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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封珍贵的来信

日期: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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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副刊·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鹿丁联   这是一封珍贵的信件,更是一篇意义非凡见解深邃的创作感言。原文转录如下:鹿老师:   您好!谢谢您的款待!   感谢您透彻地剖析我的作品,我甚至感到歉疚,让您付出了太多的心力。从我获益的角度说,无疑是感激的,真诚的感激。得您的启示,我无法不进一步思考创作的真谛。创作有一般意义上的一种,又有真正意义上的一种。一般意义上的创作没有真实,仅是创作而已;真实意义上的创作不是想达到想得到就能如愿以偿的。有人进行了一生的创作,其实连一次真实意义上的创作境界也未能达到过。在我现在的理解中,真实的真正的创作是怎样的形态呢?试作一个形象朦胧的比拟,与您交流,以达共识。   真实的创作是生命的燃烧。作家对社会对历史对人生的切实体验,最终是以血液为燃料进行释放的结晶。我从来不在意那种虚假的创作,更不在意玩文学的人玩创作。我看重以至遵循的就是燃烧,燃烧血液燃烧感情燃烧生命。恰如火山的爆发,奔突而出喷向天空,熔岩与火焰一起呼啸一起汹涌,卷起弥天风暴,弥漫草地弥漫山岳弥漫湖泊,不要节制不讲章法,完全是随心所欲兴之所至尽情挥洒。火山怎么会设计自己以怎样的形式和技巧来喷发啊!火山沉寂压抑于深层而不透,压抑愈久积聚愈厚喷发起来才惊世俗动天地泣鬼神。那种如鞭炮爆炸一样的一般意义上的虚假的创作,怎么能与之相提并论呢?   您是真正的老师,您的气质您对文学的理解令人钦服。您说过共同品尝创作的琼浆,愿您能如您的意愿一样理解我所说的创作的含义。因为您的诚挚帮助和启示,我便发了如此一通疯话,供您笑纳。   陈忠实   1991年10月17日   这封信件,距离第一封来信有三个月左右。回想起来,1991年7月间我受朋友之托,给先生正在备考的儿子辅导语文时结识了先生,并得到了他的多部赠书和鼓励。尤其是,先生在第一封来信中由衷的肯定以及谆谆的教导,像一盏明灯,给我指明了前进的方向。至今,我还会一字不漏地记着先生第一封来信中的话语:“您是一个真正的老师!从您那善于开启思维与传授技巧的引导中我看得出来。由来信获悉,您把那几本书已读完,并写了不少中肯有见地的评论,我颇为感动。我觉得您可以在教育与文学的中间地带蹚出一条路子来。教学之余,可以把好的读写习惯坚持下去……”   我反复品咂着先生的教导,多日里欣喜不已。我当时只有一个心愿,一定要遵循先生的教诲,“在教育与文学的中间地带蹚出一条路子来”。当时,我极其认真地品读了先生赠送的《到白杨树背后去》。那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十六篇短篇小说,189页的篇幅。我在书页的空白处写下了零碎的阅读随感。随后,我便把那些随感整理出来寄给了陈先生,记得有十五六页。几天后,也就是1991年10月17日,我就收到了陈先生的第二封来信。   客观地说,先生的话语中不乏谬赞,那是一位以创作为神圣使命的著名作家对一个文学爱好者的鼓励与鞭策。而先生对写作的那一番感言,对真实的创作意义的认知与阐述,精辟深刻,发自肺腑,气势博大,如黄河之水奔涌而出。先生在这之前,曾经找我就蓝田县志上的一些摘抄的笔记切磋过。言谈中说他正在写一部大东西,“恐怕是一颗炸弹,弄得好,当代文坛会引起轰动;弄不好,可能会把我炸死”。当时他说不便透露。但后来《白鹿原》的问世,那个“大东西”当然指的就是那部闻名于世的“垫棺之作”了。而这里的一番写作感言,无疑是他当时创作状态极佳时的一种表达,一种感悟,一种认知。应该说,写这封信时,《白鹿原》的写作已接近尾声了。可以看出,他对自己的那部被称之为“炸弹”的东西,当时是充满了自信的。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揣测而已。   这封信我一直珍藏在书柜中。2013年,小孙子出生后,为了照管方便,儿子一家三口搬回和我共同居住在六十多平方米的二居室里。老伴便一次次地把我的书籍资料装箱送回老家,为的是给孙子腾出书柜放衣物和玩具。2019年7月,儿子搬家后,我在新居里购置了大书柜,便把那些心爱的书籍从老家请了回来。可是,几天的整理寻觅,竟然发现少了两箱最为珍贵的资料。我一时傻了眼,心像掏空了似的。我急匆匆地返回老家,旮旯拐角找了个遍,也未能找到我的那两箱宝贝资料!那里有我的所有信件,当然包括陈忠实先生的两封来信!我所发表的报刊的样报,我编写的书籍的部分样书……全都找不到了!失落,懊悔,无语,无奈……接连好几天,我一直等待着奇迹的出现。可是,再三翻遍所有的书籍,也未能寻觅到那两封悉心珍藏的信件和书籍。还好,几天之后,我终于从一个蓝色的笔记本中,找到了那封信件的部分摘录,即“陈忠实先生的第二封来信”。从日期看,应当是1998年前后我抄录下来的。虽然未找到原信件,可这笔记本上的摘抄,还是给了我些许安慰。   2020年夏天,我反复品读倾注着先生深情的创作感言,一次次被那激情四射的文学感言感动着,便将它敲打了出来。2022年4月20日,和美文杂志副主编安黎、西安出版社责编李鹏商讨编辑《安黎开讲》事宜,我无意间说起此事,遗憾地说原件已经遗失。安黎读后颇有感慨地说:“这一看就是陈忠实先生的文风。谁也仿不来陈先生这文风!精辟独到,很有价值!应该拿出来分享。”之后,我又把它发送给《华文月刊》常务副主编李印功,并再次说明原件已丢失,以及我内心的纠结和彷徨。李印功和安黎的看法出奇地一致,认为若不拿出来,无疑是文坛的一大损失。   于是,这封凝聚着陈忠实先生真切创作感悟的深邃感言,便从我的日记本里走了出来,以特稿的形式刊登在《华文月刊》2022年第6期上(题目为《著名作家陈忠实给鹿丁联的信》),该刊总编王继庭还特意撰写了编者按。随后的2023年12月25日,太白文艺出版社举行三十周年社庆征文,这封珍贵的信件被我写进了《五卷本〈陈忠实文集〉的来历》一文中,后来收集在“太白文艺三十年”《印象太白》文集中。   这,或许也算作是我对陈忠实先生谆谆教诲的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吧。   愧对陈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