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丽丽
汪曾祺先生说:“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这话说得实在,自古以来一粥一饭里总是藏着最温暖的慰藉。尤其是在天寒地冻的日子里,街巷里那一缕缕冒着热气的小吃摊,足以温暖每个人的身心。
巷口的老槐树落尽了叶子,枝丫间挂着几盏红灯笼,风一吹,摇摇晃晃地洒下一地细碎的光。卖糖炒栗子的大爷支着铁皮桶,铁铲翻炒间,焦糖的甜香混着滚烫的热气漫出来。买一袋捧在手心,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到心口,剥开褐色的壳,那绵密的栗肉甜得人眉眼弯弯。旁边的豆腐脑摊冒着热气,搪瓷碗盛着嫩白的豆花,浇一勺卤汁,撒一把葱花,坐在小马扎上吸溜一口,鲜美的滋味熨帖了肠胃,连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柔软起来。
循着这暖融融的气息拐个弯,便是一对老夫妻开的馄饨铺。木柴在灶膛里噼啪作响,老太太坐在灯下包馄饨,手指翻飞间,一张张薄如蝉翼的皮,裹进鲜美的肉馅,捏出小巧的褶子。老爷子守着汤锅,白瓷碗里卧着紫菜和虾米,滚开的水将馄饨煮得浮起来,盛一碗端上桌,汤面上漂着几滴香油,雾气氤氲里,老两口絮絮叨叨说着家常,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妥帖。
我总爱挑个临窗的位置坐下,看窗外的行人裹紧了大衣匆匆走过,看雪花落在青石板上,慢慢积起薄薄一层。偶尔有放学的孩子跑过,手里攥着刚买的烤红薯,红彤彤的,像揣着个小太阳。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走过,清脆的吆喝声在巷子里回荡,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眼前这般烟火缭绕的光景,不由得让人想起那些于烟火里觅得清欢的文人墨客。苏轼一生颠沛,却总能在烟火里寻得乐趣。被贬黄州时,他发明了东坡肉,“慢着火,少着水,火候足时它自美”,一块五花肉炖出了生活的百般滋味。晚年谪居惠州,依旧能写出“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的句子。原来真正的风雅,从不是远离烟火的清高,而是于柴米油盐里活出一份从容与豁达。
同样把烟火滋味写进诗词里的,还有李清照。早年的她,和爱人读书竞赛“赌书泼茶”,字里行间满是烟火情致;南渡后,纵然“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却也能在“三杯两盏淡酒”里,品出岁月的况味。烟火气从来都不分贵贱,它是朱门大院里的锦衣玉食,也是寻常巷陌里的粗茶淡饭,是每一个人都能触摸到的温暖。
思绪飘远,又落回儿时的冬日。每到天寒岁暮,母亲总爱熬一锅小米粥。黄澄澄的米粒在砂锅里翻滚,熬得黏稠软糯,盛在粗瓷碗里,就着一碟咸菜,暖乎乎地喝下去,浑身都舒坦。那时候不懂什么是人间至味,只觉得母亲熬的粥是世上最好的味道。如今走南闯北,尝过无数珍馐,却还是惦念那一碗小米粥的暖。
我们奔波半生,总在追寻远方的山海,却忘了最妥帖的安稳从来都在寻常的烟火里。一碗热汤,半块点心,一句家常,便足以抵挡世间所有的寒凉。白居易说“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不过是一壶酒,一个火炉,道尽了冬日里最熨帖的时光。这世间万千风景都不及巷陌间的一缕烟火,因为那些藏在烟火里的细碎欢喜不仅暖了胃,也暖了心,是我们跌跌撞撞走过半生,依然愿意热爱生活的全部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