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 荫
也许我只是一个远道而来认真的观看者
晚会的舞台。音乐低沉的铺垫
灯光明灭地闪烁
一群赤裸上身的船工从幕后前行而出
幕墙上不断切换背景
是河流汹涌的浪涛
是犬牙交错的嶙峋岩石
是破棕榈皮绑护的船舷
是风帆垂落时一支矗立的光秃桅杆
是岩壁纤道上凹陷的脚印
是风化在石头缝隙里的殷红血迹
还有一大片
被时光淘洗而圆滚滚的鹅卵石滩
当号子穿过风雨和黑暗
变幻的节奏在流水和滩岩间流动
铁马冰河凿饮。鹰隼高空鸣叫
岷江大渡河青衣江汇合发出激越的巨响
远方峰顶的积雪开裂寒白的反光
我应该是一个融身其中坚定的欣赏者
当号子声逐渐高亢压过波涛
当匍匐的船夫苦难的脸孔
当逆旅的血汗反击沧桑的命运
当响箭窜出云霄
短暂的沉默后是雷鸣般的掌声
人群站立起来欢呼而不愿离场
当我快步走出嘈杂的大厅
清新的风扑面而来
黝黑的肌肤。坚硬的脚掌。流血的伤口
折断的桨橹。沉没的船只。江滨的坟墓
交替闪过
华丽的舞台
瞬间被无情地抛掷在大河中央
一片黄树叶随波飘浮
记忆掀开大地的一角
遗产如砂砾中的金子一样温和
我终究是一个奋力前行的同歌者
河流的两岸不断架设新的桥梁
我却瞥见昔日渡口废弃的船只
瞥见那衰老在夕阳中
却未敢叹息的摆渡者
轰鸣的机帆船代替纤夫的苦力
我却瞥见盘在老屋转角的纤索
瞥见老者在驾驶舱摆弄神奇的屏幕
也许流向大海的浪花无法挽留
号子的回声终被尘沙掩埋
热闹的舞台将更长地陷入冷寂
但这片土地上的劳动者依然
背负命运如背负希望的方舟
如背负风帆昂扬的历史巨轮
号子声一直汩汩地流淌在血管里
流淌在文明的基因里
如此宽阔深邃
如此震慑动人
而……生生不息
碑林的碑拓者
恍惚听得山间
叮叮不绝的雕凿之声
勤劳的刻石工
匍匐于大山运出的石板上
一记又一记细致地刻下文字或图案
纪功颂业的浩歌嵌入岁月的崖壁
但书丹者早已逃逸不见
被后世尊仰的法书
假寐于散湮的雨雾中
碑林中一个玲珑女子
专业地为人们拓出碑铭
她的披拂和敲击均匀有力
一张在敲击中
逐渐明朗印痕的宣纸
凹凸历史的起伏
油墨飘动大地深处草木的清香
我感叹如此神奇的复活
双手拎出一页新出的拓片
如同拎着一方移植的星空
星星从天空深处涌出按序排列
群马冲开黎明的栅栏奔向旷野四角
或者春雨后的鲜花
怒放在河流奔涌峡谷
我拎着一张拓纸旋转
展示了一块
解放历史和灵魂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