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益君
那年腊月初七,天还没亮,村口的杨树梢上挂着几颗残星,冻得发青。村里的公鸡还没开嗓,只有隔壁家的驴不知疲倦地叫着,声音刺破了寒冷的晨雾。
爷爷蹲在灶台前,用火钳拨弄着灶膛里的柴火。火光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跳动,像是有生命的小虫在爬。我缩在被窝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看他把几个冻得硬邦邦的土豆埋进灶灰里。
“娃,起来。”爷爷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今儿个带你去赶集。”
我猛地掀开被子,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爷爷从箱底翻出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那是父亲年轻时穿过的。他抖了抖,灰尘在晨光中飞舞。
棉袄太大了,下摆几乎拖到我的膝盖。爷爷用一根草绳在我腰间系紧,又给我戴上他那顶磨得发亮的狗皮帽子。帽檐上的毛已经掉得差不多了,但还残留着爷爷头油的味道,混合着旱烟的苦涩。
我们出门时,天刚蒙蒙亮。爷爷背着个褡裢,里面装着半袋子小米和几个鸡蛋——那是我们家最值钱的东西了。他走路时微微驼背,但脚步很稳,踩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爷爷,集上有人卖糖吗?”我小跑着跟上他的步伐。
“有哩。”爷爷从兜里掏出个手绢包,层层打开,露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给你买块芝麻糖。”
翻过两道山梁,太阳才懒洋洋地爬上山头。远处的集市已经人声鼎沸,各色幌子在风中摇晃。爷爷紧紧攥着我的手,生怕我被人群冲散。他的手掌粗糙得像树皮,磨得我生疼,但我没敢吱声。
集市上什么都有:卖布的、卖农具的、卖牲口的……空气中混杂着油炸果子的香味、牲畜的臊味和人群的汗味。爷爷在一个卖针头线脑的摊子前停下,用三个鸡蛋换了一包绣花针和一团黑线。
“给你奶奶的。”他小声说,“她总嫌针钝。”
走到集市中央,爷爷突然蹲下身子,从地上捡起半截踩扁的烟卷。他仔细地捋直,小心地放进上衣口袋,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千百次。我别过脸去,假装没看见。
晌午时分,爷爷花五分钱给我买了块芝麻糖。糖很硬,我得用口水慢慢化开。他蹲在路边啃自己带的玉米饼子,就着葫芦里的凉水。我把糖递过去让他舔一口,他摇摇头,说牙不行了。
回去的路上,爷爷的脚步明显慢了。过河时,他让我趴在他背上。冰凉的河水没过他的膝盖,我能感觉到他在发抖,但他背挺得笔直,像一座移动的小桥。他的脖颈上有块老人斑,形状像片枯叶,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爷爷,你累不累?”
“不累。”他喘着气说,“爷爷背得动。”
快到家时,天空飘起了雪花。爷爷从褡裢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块肥肉膘。“晚上让你奶奶熬白菜。”他的眼睛在雪中眯成一条缝,“香着哩。”
那晚的饭特别香。爷爷把肥肉膘切成薄片,在铁锅里煸出油来。油渣金黄酥脆,他全拨到我碗里。我吃得满嘴流油时,看见爷爷在舔刚才切肉的刀。
第二年春上,爷爷走了。那天下着小雨,泥土散发出潮湿的气息。我站在新坟前,雨水混着泪水流进嘴里,又苦又涩。口袋里还装着上次赶集时爷爷给我买的芝麻糖,已经化了,粘在包装纸上,像是一块永远无法愈合的伤疤。
后来我吃过很多糖,但没有一块比得上那天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