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朝林
乡愁的味道千万种,我独爱母亲腌制的渣辣子,那抹醇厚的鲜香,藏着年的欢笑,裹着陕南的烟火,更牵着一辈子都扯不断的乡情。
记忆里,做渣辣子总在秋日收完最后一茬辣子的时节。
尖尖岭下的辣子地,红得泼泼洒洒,像燃着的霞。父亲把辣子连同秆子一起挑回院头,母亲、大妹子和我便围拢过来摘辣子,二弟则在一旁围着打转。这最后一茬辣子,小如羊奶子,红似玛瑙、紫如葡萄、绿似翡翠,我们小心地一颗一颗揪下来。母亲总叮嘱:“别扯断辣蒂,断了易进水,坏了味道。”篾笸箩里渐渐盛满辣子,像一幅彩色油画,慢慢堆成一座辣子的平原。调皮的二弟总忍不住摆弄,一会抹成斑斓的大地,一会垒成高耸的彩山。母亲顺手摘了一捧辣子,插在大妹子的发髻上,似绽放的小花,大妹子瞬间笑成羞涩的雏菊。
摘好的辣子,用清水反复清洗,在暖阳下晒上几日,再细心剪掉辣蒂,接下来便是最考验耐心的剁辣子。这是母亲的专属活儿,剁的时候,连风儿都是辣的,我们姊妹几个总躲得远远的。母亲戴上皮手套,斜裹着半张白纱巾坐在笸箩边,一手攥着辣子,一手起刀快剁。“铛铛铛”,菜刀闪白光,辣子在刀刃下跳跃翻滚;“铛铛铛”,菜刀敲击菜板,成了小院里最鲜活的韵律。剁碎的辣子被轻轻推到笸箩里,一股股辣意飘来,我们的脸颊火辣辣的发烫,母亲便笑着打趣:“辣,才是日子正经味道哩。”
剁辣子是实打实的辛苦活,剁一会儿就会手酸。母亲就会放下刀整理好笸箩里的碎辣子,腾出手擦擦额头的汗珠。家里的鸡群倒不怕辣,围着母亲团团转,啄一口溅出笸箩的碎辣子就慌忙跑开;大黄狗也凑过来,鼻子闻了闻,触电似地蹿出老远。院头老榆树上的花喜鹊,在枝头上“喳喳”叫着,仿佛也被这辣香勾动了馋虫。
剁好的碎辣子,只能放在通风的阴凉处晾晒,若再经暴晒,味道就会发酸变质。这时母亲会着手剁生姜、大蒜,这是腌制渣辣子的灵魂配料,少了它们,美味便会折损大半;还要加香苜蓿提香,待碎辣子、生姜、大蒜都沥干水分,便与香苜蓿一同拌匀,淋上高度白酒,半成品的渣辣子香瞬间满屋子窜,勾得人直咽口水。
渣辣子的精髓,全在“渣”字上。细碎的玉米糁放进锅里,文火慢炒,直到炒得金黄透亮,发出“啪啪”的炸响,散发出爆米花般的甜香,再转小火,加入食盐、花椒、小茴香、大茴香,慢慢翻炒,让调料的香味彻底渗入,渣料才算告成。围在灶台边的我们,总缠着母亲捏一撮渣子,放进嘴里轻轻一嚼,咸香的盐味、醇厚的玉米香,混着椒香与茴香的清冽,在口腔里萦绕,舍不得下咽,这便是童年最纯粹的鲜香。
接下来是拌渣辣子,需要慢搅轻翻,确保每一份材料都充分融合,拌匀的渣辣子装进玻璃坛子里,层层压实,坛口封得严严实实,盖上盖子后,再在坛沿注入清水隔绝空气,让香味在坛中慢慢沉淀发酵。时间是创造美味的大师,待开封时,渣辣子的鲜香足以让人魂牵梦萦。好客的家乡人,总把渣辣子当作招待贵客的珍品,渣辣子炒肉、渣辣子炒魔芋豆腐,都是上等下饭的硬菜;尤其是春节时分,渣辣子蒸肉,是家乡人必不可少的一道压轴美味,端上桌,转眼就会被抢食一空。身在异地的同乡,返程时总不忘带上几碗渣辣子蒸肉,这碗鲜香,便是沉甸甸的家乡味,揣上它,就是揣上故土的牵挂。
家乡人实诚,说话做事也带着渣辣子的耿直劲儿:比如为人处世,就得像“石窝里踏渣辣子——一锤一个坑”,踏实牢靠;对那些虚浮不实、胡吹冒撂的人,乡亲们就会用歇后语打趣:“渣辣子冲茶——满是渣”,直白又贴切。
一碗渣辣子,盛着陕南的烟火气息,藏着母亲的温情岁月,那绵长的辣味,是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印记。母亲常说,做人就像腌制渣辣子,需经晾晒、翻炒、腌制、时间的沉淀,方可成就鲜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