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燕燕
元旦前一天,下了入冬来的第一场雪。既不是鹅毛大雪,也不是细碎小雪,看起来没有章法,大片的雪花裹挟着盐粒大小的雪粒,从灰蒙蒙的天际悠然飘落。雪势不大,自由散漫却又绵绵不绝,像是对干旱冬日的告慰,又像是对岁末时光的敷衍。
“盛气光引炉烟,素草寒生玉佩。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这是盛唐的开阔疏放,也是诗人的浪漫与不羁,但我更在意眼前的生活。时间日以继夜,四季循环往复,生活仿佛仍在原地打转。这一年,真的比上一年更好了吗?答案是否定的——“我以为的”终究只是错觉,现实坚硬而又沉默。
路面湿而滑难行,入冬以来持续的干旱使寒冷无法落地生根,地温始终没有降下来,雪花因此落不住,唯有草坪和低矮的灌木丛里勉强积攒了薄薄一层。这一年经历的事,大抵也是如此:有的被记忆挂住,有的飘落无痕,但它们都曾真实地打湿过自己的肩头。
就在这样一个雪天,一封来自去年的邮件悄然抵达我的邮箱。那是去年此时,我写给今日自己的文字。它像时间伸出无形之手撒下的一张巨网,将过往精准打捞上岸。我不喜欢复盘,但这封信,却使我陷入了回忆。
往事从眼前呼啸而过。信中提及的目标,有的已被时间兑现,有的仍在路上栉风沐雨。这一年,我熬过了最炎热的夏天,度过了最漫长的雨季;为一只流浪猫的不幸离世而悲不能抑,又为救助更多的流浪猫而心生庆幸;为持久的干旱而揪心,为河滩古会被取消而遗憾。这一年,父母日渐衰老,儿子长成大人的模样,心性却仍如孩童;一些困境还在,或许永远无法解决,就像身体里的某些慢性疾病,终将伴随一生。所幸,我已能将自我疗愈之法演练得炉火纯青,千帆过尽,江平水阔。
值得一提的是新书运抵家门时,那份真切的喜悦,恰似农民耕作之后的颗粒归仓。这二十五万字的书稿,是从岁月里采撷的碎片,是田间疯长的野草,是母亲散养的鸡,是自己疼痛的肩,是短途旅行中一闪而过的思绪,也是我与时间的对话。我试图在书里安放的,正是这种于琐碎日常中抬头仰望星空的姿态。但我极低的配得感,使我从不期许命运馈赠我一种叫作“幸福”的东西,多少年来,我独自跋涉,甘苦自知,却也无怨无悔。
只是,喜悦之后,一种迷茫悄然浮起,如同雪后天地之间的空濛。但我不再怀疑,反而多了几分平和与接纳。
元旦照常放假三天。放假,是对普通人辛劳的奖赏,但农民从没有真正的假期——父亲说,下雨下雪,就是老天爷给劳动人民放假。这个雪天,父亲一定心安理得地躺在家里看电视或者听戏,他无心赏雪,他闭着眼睛都知道,雪花一定落在去年落过的地方,田野、村庄、城市的街道,还有乡下那个故居,也将很快在这些地方消融。当然,他的内心是喜悦且欣慰的,这份欣慰里包含了对老天的敬畏与感恩。再有一两个月,也就是春节过后,无论下雪与否,父亲都要翻新那所闲置了二十多年的旧居,这是他谋划已久的新年愿望。在父亲的计划里,下一个春节,家宴将设在这所新居里,四个年迈的姐妹连同她们的儿孙都会回来与他把酒言欢,共享天伦。
多少年来,父亲在土地上默默耕作,从粮食中获取踏实与安心;作为从那片土地上出走的女儿,我或许只能从文字里寻觅一种相似的慰藉。只是,这种慰藉到底有多少价值?雪花无法积存,因为它接触的是尚未完全冰冷的大地,我的文字之所以还能带来些许喜悦,或许因为我从未真正离开过父亲所代表的那片“土地”——那种对具体劳作的信仰。父亲翻新旧居,要让家族的根脉在物理空间上延续,我写下文字,是试图在时间的长河里留下精神的痕迹。我们看似殊途,实则同归,内核都是对抗虚无的耕耘。
哲人说,人生本无意义,不过是体验生命的过程——喜怒哀乐、七情六欲、生老病死。死亡是每个人的终局,大家都是黄泉预约客,急什么?争什么?对,时间最公允,它不仅会磨平性格的棱角,还会模糊记忆中的不幸。如此看来,复盘本身就是件可笑的事。那么,就继续往下走吧,走到水穷处,坐看云起落。
我又看了看邮箱里那封写给自己的邮件,阿尔贝·加缪那句“对未来的真正慷慨,是把一切都献给现在”,在此刻显得要多贴切有多贴切。
地温尚存,雪花虽未积厚,但毕竟湿润了干旱已久的土地。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