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天红
天上的雪花,地上的稀泥,道边的冰碴,一步一步踩着进山。进山砍山,砍山须喊。所以,大家都知道,什么是喊着进山。
砍山,就得喊山。这是砍山人的规矩。早些年,深山老林子有飞禽走兽,熊瞎子野猫子豺狗子的,要咬人伤人。喊山,阵势排开,把野物儿吓着跳地跑地远远的,那才安全放心。尤其是大雪压山天寒地冻的,进山砍山,更得喊。一帮人拿着棍棍棒棒,敲树子拍树干吼号子唱山歌,把雪抖下来了,把身子弄暖和了,把林子喊醒了,那才是干活的好时候。
大冬天,雨呀水呀雪的,却是进山砍山的好时候。城里厂里需要大量柴火,修路修房需要木材,工地小区需要圆木,都得用山里的大树。要大树,就得进山。深山老林子里,那些高高大大的树木,一山一坡,几山几岭,沟上坎下都是。顶着风雪的季节砍山,天虽冷,但省力省事。冬天雪封着,树木随便砍随便倒,压着小树小苗,第二年开了春,自己就长起来了,伤不着。特别是搬运,更是方便。顺着坡顺着坎顺着冰天雪地,把木料一推,哗哗哗就滑下山,多省事。村里人就喜欢冬天砍山。
冬天砍山,是个挣钱的活。地里的庄稼大都不需要管理,正是乡下农闲。听说有老板要木料要砍山,大家都争着进山。临近年关,谁不想多挣几个钱拿回家。家里要过年要吃饭吃肉要置办新衣裳新家具,还要走亲戚看老丈人老丈母,没有几个钱,年就不好过。砍山,辛苦,那是一天一结账,现手钱,苦点累点都值得。要砍山,就得跟着山把头走。什么是山把头呢?就是那个领队的或是包工头。老板要砍山,当然首先得找山把头。山把头对深山老林熟悉,砍山的活干得漂亮,还能招呼得动村里人。山把头找对了,砍山的事就成了。
山把头领着一帮人进山,边走边唱边喊。老林子那些山鸡野兔野狗子,就是那山窝子里的鸟,都吓得成群结队飞走了。众人手里拿根木棍子,敲打树干,抖落一地雪。山把头左瞧瞧右瞧瞧,看准了哪根树木,就用刀砍掉一块树皮打个记号。大家看着山把头的记号,砍山就开始了。天再冷,活干开了就热火。顶雪顶风,冒雨冒冰,一排排树木倒下,一根根木料顺着坡就下了山。砍的砍,抬的抬,拉的拉,推的推,吆喝的吆喝,吼歌的吼歌,全身上下都冒着热气。有胆子大,活干得野的,还能光着膀子砍山,那就真是神了。
喊着进山,忙着砍山,看着热火朝天。那活,可不轻松,全靠力气。山砍好了,得抬山。抬山,往哪里抬。要过鹞子峪,必须得抬着。出山的路,只有一条,就是鹞子峪那垭口。一根根木料放下坡放下坎放下沟,得抬着出山。一人一根或两人抬一根。大木料,还得四个人抬一根。一根根地扛着抬着,爬坡上坎,过鹞子峪。全身是汗,越吃力越得喊号子,方便统一前后步调。尤其是要翻上垭口的那几步路。路是从岩石夹缝中掏出来的,直不起身,只能弯腰。肩膀上压着,还得弯腰行走,一侧是悬崖,那场面就可想而知了。就是偶尔有一滴雪花或冷水滴在颈上,都不敢慌一下神。
翻过鹞子峪,就是盘龙溪。盘龙溪是出山的一条小河。河边有老码头。码头上,竹片呀木料呀竹排子的,一个冬天都是人和货。出山卖年货卖山货的、进山买木料谈生意的,来来往往,就没断过人。砍山的木料到了盘龙溪,都得下水。一根根的木料排着,扎成堆扎成过河排子,村里人叫着“放河”。放河,看着好玩。那可不是好玩的事。出了盘龙溪的老码头,对直就到了倒桥子。倒桥子是处乱石滩。滩下是沱。要过倒桥子,就得到阎王爷门前走一趟。排子冲下去,没把握好技巧,冲进回水沱,排子打烂了,能保得住命保不住命,那就难说。山把头又是排佬。一排子的人都得听排佬指挥。排佬站在排头,大声小声,向左向右,大家都得一手一杆地精准。来不得半点闪失。
出了盘龙溪,砍山的木料就到了打枪坝。打枪坝是木料上岸的地方。木料上岸,那也是下力气的活。一根根木料从河里打捞起来。湿溜溜的,有的结着冰碴子,还得抬着上大货车。上货车,走跳板是考验人的活。跳板滑,雨雪天更滑,一不小心,连人带木料一起摔下来,要伤人。村里好些人,翻过了鹞子峪,出得了盘龙溪,就是没挨过打枪坝那上货车的事。压了腿伤了腰摔了脑门子的,都有。有几个,从此还干不得重活了。扛着抬着木料,一步紧挨着一步走跳板上货车,比那走钢丝轻巧不了多少。
每次喊着进山砍山,赵福海赵二爷都细心地叮嘱我说,娃啊,小心点,跟紧我哈。
我紧紧地跟在赵二爷的后面。一步一步进山,一步一步下山。砍山,赵二爷用一根木棍指着,让我站远点,避免让树干树枝压着划着。出盘龙溪倒桥子,赵二爷让我坐在木排子中央不要乱动。打枪坝上货车,赵二爷说,娃啊,你别抬别扛,就帮大伙盯着跳板不滑不倒就行。头几次,我心里嘀咕呀,这样干活,还能分到多少钱?每到分钱时,赵二爷按平均数分给我一份。大家不说闲话。赵二爷是村子里第一号山把头,又是出了名的排佬。他没说闲话,大家也不好说闲话。
我心里不好受呀。赵二爷说,大家的心意,你就拿着呗。拿着也就拿着。那年那月,我家里那个情况。大家都知道,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能帮一把是一把。
人啊,有时想起,只要别人能给你一丝温暖,你就要努力飞向春天和远方。其实,我还记得赵二爷说过的那句话,只要努力干,就没有翻不过的山,跨不过的沟,过不了的坎。什么鹞子峪、盘龙溪、打枪坝,那些山那些沟那些坎,冒着大冬天的雪花,天再冷,地再冻,只要心是热的,都不在话下,都能行。
喊着进山,砍山抬木,一使劲,全都过去了。一个冬天也就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