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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碉楼锈语

日期:01-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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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心       上一篇    下一篇

图虫创意(由AI生成)   □冯艺   风掠过开平赤坎的田野时,总带着些太平洋的咸涩。那片错落的碉楼群,就静卧在稻浪与蔗林之间,像一群被时光遗忘的巨人。我踩着午后的阳光走近其中的铭石楼,指尖触到斑驳的砖墙时,忽然想起衣袋里揣着的一枚铜币——那是在碉楼脚下的泥土里拾到的,边缘已经被岁月啃噬得模糊,铜绿顺着纹路爬满了表面,像极了这座碉楼深处,正在悄悄生长的锈色。   碉楼的门是厚重的铁门,铰链处裹着厚厚的铁锈,风一吹过,便发出“吱呀”的声响,像是在独自诉说着什么。我走进那扇门,一股混杂着尘埃与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墙角的藤蔓不知在这儿生长了多少年,翠绿的枝叶顺着墙壁攀援而上,将一截残存的罗马柱缠得密不透风。那些藤蔓的影子,在阳光里晃悠着,一点点吞噬着罗马柱投下的阴影,也吞噬着一段被尘封的时光。我仰头望去,碉楼的拱廊层层叠叠,像一架被遗忘的钢琴的琴键,错落有致地排列着。只是这琴键,再也等不来弹奏的人,唯有每年盛夏的台风过境时,狂风穿过拱廊,裹挟着沙石与草木的呼啸,才会让它们发出一种奇异的声响——那是一种不同于琴声的发声方式,粗粝、苍凉,带着些漂泊者的呜咽。   廊壁上的巴洛克雕花,曾是这座碉楼最引以为傲的装饰。主人漂洋过海,将西洋的风情刻进了故乡的砖石里,却没想到,时光会以这样一种温柔又残酷的方式,将它们掩埋。尘埃在雕花的缝隙里结网,蛛网层层叠叠,像是在精心守护着什么。我在橱窗里看见一张褪色的汇款单,像一片风干的落叶。纸张早已泛黄发脆,上面有“大洋壹佰圆”的字样。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张汇款单上,分明印着华侨们的皱纹。一位阿伯告诉我,当年他们早年漂洋过海落脚大多都在委内瑞拉首都加拉加斯以及瓦伦西亚,马拉开波等主要工业城市。从事的行业多以杂货店、中餐馆、洗衣店为主,有些人还在码头扛着货箱,在闷热的工厂里操作着机器。每一滴汗水都凝成了汇款单上的数字,每一道皱纹里,都藏着对故乡的思念。那些思念,乘着远洋的轮船,漂过太平洋,带着咸涩的月光,落在了这座碉楼里。   沿着石阶往上走,苔藓在脚下沙沙作响。那些绿色的苔藓,像是时光的信使,日复一日地在石阶上复述着什么。我俯身细听,仿佛听见了密码的裂痕——那是藏在青砖内部的秘密。据说,这座碉楼曾是华侨们传递消息的据点,青砖的夹层里,曾藏着发报机与算盘。发报机的按键早已锈迹斑斑,算盘的珠子也蒙上了厚厚的尘埃,但我仿佛能看见,多少个深夜里,发报机的指示灯忽明忽暗,摩尔斯电码的嘀嗒声在黑暗里穿梭,与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华侨们用指尖拨动着算盘,也用电波传递着思念,他们在嘀答声里推演着故乡的汇率,也推演着一颗心,从异国他乡到故土家园的距离。那些电码、那些数字,都化作了砖石里的纹路,被苔藓细细地复述着,年复一年,从未停歇。   石阶的尽头,是一扇扇紧闭的窗口。那些窗口,大小不一,朝向各异,却都不约而同地对准了同一个方向——那是远洋轮船驶来的方向,是归乡的纬度。我站在窗口前,望着远处的田野,忽然想起了藤壶。那些附着在船底的小生物,曾随着华侨们的轮船,漂过万水千山。当最后一声汽笛的声响被藤壶填满,当轮船的身影消失在海平面的尽头,那些华侨们,是否也曾像我一样,站在异国的窗口,望着故乡的方向?而这座碉楼的窗口,又曾迎回多少归乡的脚步,送走多少漂泊的背影?   风从窗口吹进来,带着些砖缝间渗出的方言。那是一种熟悉的乡音,带着开平话特有的软糯,又夹杂着些西洋词汇的变调——那是华侨们带回来的语言,是时光与距离交融的产物。这些方言,顺着砖缝渗出来,在空气里弥漫着,像是在校正着什么。我忽然觉得,那些星辰的轨迹,或许真的会因为思念而偏移,而这些从砖缝里渗出的方言,就是校正星辰轨迹的坐标。它们将漂泊的岁月拉回故土,将离散的时光缝合成完整的记忆。   我从衣袋里掏出那枚铜币,放在掌心。阳光透过窗口照在铜币上,铜绿的纹路里,仿佛映出了华侨们的脸。他们站在碉楼的拱廊下,站在太平洋的甲板上,站在故乡的田埂上,笑容里带着疲惫,也带着欣慰。铜币在碉楼深处生锈,锈迹里藏着的,是一段段漂泊的岁月,是一声声归乡的呼唤,是一代人,用青春与汗水,写就的乡愁。   我轻轻将铜币放回衣袋,转身走出碉楼。风依旧在吹,藤蔓依旧在攀援,苔藓依旧在复苏。而那些碉楼,依旧静卧在田野之上,像一座座时光的纪念碑,铭记着那些漂洋过海的思念,也铭记着,每一枚铜币,每一道锈迹,每一句方言里,藏着的故乡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