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宏宇
天还没完全亮,东方只露出一线淡淡的青灰色。我独自开车离开城里温暖的屋子,向城外的松花湖驶去。路上几乎没有人,只有车轮碾过薄霜发出的沙沙声。路边的树早已落光了叶子,黑色的枝条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显得格外冷峻。
我心中并没有特别明确的目的,只是觉得胸中有些东西堵着,需要一片足够清冷、足够开阔的地方,来将它化解或安放。人有时就是这样,在过于坚实、过于喧嚣的现实里待久了,就会渴望一点虚无、一点空灵。而雾,大概就是这虚无与空灵最温柔的一种形态了。到了湖边,一下车,清冽的湖水气息夹杂着些许水腥味扑面而来,让人精神为之一振。深吸一口气,仿佛连肺里最后一点浊气都被洗涤干净了。抬眼望去,松花湖就在眼前,但最先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湖水。
是雾,雾很大。浓重的雾气从湖心向四周蔓延,将原本清澈的湖面完全笼罩。这雾不是静止的,而是缓慢地流动着,像一条巨大的白蚕卧在湖面上。靠近岸边的地方雾气稍淡,还能隐约看见水边的冰凌,再往远处就什么都看不清了。湖对岸的山峦平日清晰可见,此刻却完全消失在浓雾中,仿佛被擦去了一般。
世界被简化为两种颜色:脚下是冻土与残雪的灰黑色,眼前是广阔无垠的纯白。声音似乎也被这片白色吞噬,平日里松林间的风声、冰层下的流水声,以及所有人间的声响都消失了。这不是普通的寂静,而是一种“空”,一种万物初始前的温柔虚无。我站在黑白交界处,一时恍惚,不知自己是从身后的灰暗走来,还是要向面前的纯白走去。
我沿着湖岸,慢慢走向雾气深处。越靠近水面,雾气就越潮湿,带着一种沁入骨髓却不刺骨的寒意。它像最柔软的丝绸,轻轻贴在脸上,拂过睫毛,然后变成细小的水珠。这种感觉让我想起母亲的手,在很久以前的冬夜里,她为我掖好被角后,轻轻抚摸我额头时的触感,先是微凉,随后是绵长的温暖。原来,连雾气也是有温度的。
走近一看,雾气并非浑然一体,而是层次分明,姿态各异。贴近水面的,是浓厚的一层,几乎成了乳浆,沉沉地流漾着;稍高些的,便薄了、轻了,丝丝缕缕地分离出来,像新弹好的棉絮,被一双看不见的巧手,一缕一缕地抽向空中;再往上,便淡成了若有若无的青烟,袅袅地,与尚未亮透的天光交融在一处,再也分不清哪是雾,哪是天空。
冬日的阳光渐渐有了温度,从东方天际洒落下来。阳光穿透薄雾,形成一道道清晰的光束。雾气在阳光下显现出形态,无数细小的水珠悬浮在空中,晶莹剔透地旋转飘动,折射出微弱的七彩光芒。行走其间,仿佛置身于一个流动的光影世界,周围都是闪烁的光点。
我的心在这片光的迷离、雾的朦胧中渐渐沉静下来,又缓缓泛起一丝奇异的温柔。我突然意识到,这雾气分明是冬日里最寒冷的水,向天空写就的一封绵长而深情的情书。那湖水,夏天时碧波荡漾,充满生机;到了深秋,就化作一汪沉静的寒潭。如今寒冬来临,湖面结起厚厚的冰层,看似凝固了,但它的心从未冷却。冰层之下,暖流仍在涌动,那是湖水不息的灵魂。在这最寒冷的清晨,它将自己最温柔的部分化作氤氲的水汽,挣脱冰封的束缚,袅袅升起,向清冷的空气诉说着无声的心事。
它不说什么炽热的话语,那样会烫伤人;也不形成什么固定的形状,那样会成为一种束缚。它只是这样,用最轻、最薄、最无处不在的方式,将自己铺展开来,轻轻环绕。它用湿润,去缓解空气的干燥;用流动的柔和白色,去融化天空的冷硬青灰;用自己温暖潮湿的、充满生机的气息,去温暖那冰冷的、虚无的空间。
这封情书没有文字,却充满了柔情;没有声音,却胜过千言万语。它只是存在着,弥漫着,用整个湖水的灵魂在诉说:即使天地寒冷,我仍有温暖可以给你;即使身体凝固,我的思念,依然可以升腾如许,缭绕不绝。我被这无声的倾诉深深打动,脚步不自觉地放慢,唯恐惊扰了这场静谧而壮阔的天地之恋。正当我沉浸其中时,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湖岸,却被另一番景象牢牢吸引。
那是雾凇。在湖边的堤岸上,一排排杨柳和松柏都披上了银装。原本干枯的枝条,此刻都变成了晶莹剔透的冰晶,仿佛是大自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雾气在飘散的过程中,遇上了这些冰冷的枝条。那些饱含水分的热气,在接触的瞬间就凝结成冰,将空气中最细微的水分,以最美丽的方式留在了这些顽强的树木上。
每一根纤细的枝条都被晶莹剔透的冰晶包裹着。柳树的枝条平日里总是低垂着,现在却变成了无数银色的丝带,在几乎感觉不到的微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叮当声。松柏的针叶上结满了冰晶,像是一朵朵盛开的银色花朵,又像海底的白色珊瑚,将原本翠绿的枝叶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阳光渐渐升高,金色的光芒,洒在这些银装素裹的树木上,反射出耀眼而清冷的光辉。这光芒并不温暖,却异常明亮,仿佛树木内部正在燃烧着一团冰冷的火焰。
湖上的雾气,像是水写给空气的温柔情书,而满树的雾凇,则是大地对寒冬的倔强回应。大地总是沉默而隐忍,默默承受着一切。当凛冽的北风呼啸而过,厚重的冰雪覆盖它的身躯,试图扼杀所有生机时,大地既不争辩也不反抗,只是静静忍耐。但它并未屈服,借着湖水的暖意,借着那场盛大“情书”的余韵,大地将不屈的意志注入树木的枝干。雾凇的美摄人心魄,不似凡尘之物,而这美丽的本质,实则是温暖与严寒的对抗,柔韧与刚硬的较量,生命与肃杀的交锋。
冰晶包裹着树木,看似是一种禁锢,实则是树木在严寒中生存的智慧。树木没有落叶离去,而是以最坦诚的姿态面对寒冬。在大地与雾气的共同作用下,它们披上了一层银色的铠甲。这种倔强的姿态,不是用言语表达“不”,而是以极致的美丽宣告自己的存在。冰冷可以塑造外形,却无法冻结树木内心深处涌动的生命力。
我久久凝视着这些冰雕玉琢的树木。先前因雾气而生的淡淡忧伤,此刻已被一种更为深沉的情绪所取代。心中的郁结,仿佛被这清冷的银光所照亮,渐渐消散。人生在世,谁不曾经历过自己的“寒冬”?那些寒冷的时刻,那些被命运冻结的处境。我们都曾如冬日湖面,表面凝结着坚冰,沉默不语。但重要的是,冰层之下是否仍有不曾冷却的暖流?是否能在严寒中,依然保持着那份温度?那或许是爱,是希望,是记忆中永不褪色的温暖。
比温暖更动人的,是这种如雾凇般顽强的生命力。它不仅能够抵御严寒,更将寒冷视为重塑自我的机会,展现出在顺境中无法呈现的独特美感与力量。苦难本身没有意义,但人在面对苦难时表现出的坚韧品格,那种将痛苦转化为创造与尊严的能力,才是大自然给予我们最珍贵的礼物,就像晶莹剔透的雾凇,在严寒中绽放出令人惊叹的美丽。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原本浓重的雾气渐渐消散,像被阳光温柔地收走了一般。湖面的冰层在阳光下泛着青光,远处的山峦重新显露出清晰的轮廓。树上的雾凇开始有细小的冰晶飘落,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下着一场晶莹的微雪。整个世界从朦胧的白色中渐渐苏醒,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准备离开时,我再次回望。湖还是那个湖,山还是那座山,树还是那棵树,刚才那场关于温柔与倔强的动人故事,已经悄然落幕,不留痕迹。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那场雾、那场雾凇,并没有真正消失。它们只是从眼前,沉入了心底。愿我们每个人心中,都有一片属于自己的湖。它也许不大,甚至常常被生活的风沙侵扰。但在最寒冷的日子里,在我们生命的“寒冬”,希望它依然能默默蒸腾着不息的暖意,向这个世界传递温柔的雾气。更愿这份温暖,能遇见我们生命中那些挺立不屈的枝丫,凝结成一片璀璨而倔强的雾凇,让我们在严寒中,依然能活得晶莹剔透,光彩照人。
松花湖的雾气,已经散去。而我心中的那片湖,此刻,正云蒸霞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