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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修钟表的人

日期: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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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终南晚晴       上一篇    下一篇

  ■孙福攀   市中心的钟表博物馆,总给人一种奇异的错位感。前厅是光可鉴人的智能腕表展厅,蓝光荧荧的屏幕里,数字跳得飞快,讲解员正热情地介绍着云同步与万年历。游人如织,喧声嗡嗡,汇成一股奔向未来的、不容置疑的声浪。而我要寻的人,却在博物馆地图上几乎找不到标识的后廊尽头。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世界倏然静了。这里,是时间的深海。   光线是浑浊的,像陈年的琥珀,缓慢地流淌在那些栖于柜中、案上的钟表躯壳上。空气里有种微凉的、混合着陈年铜锈、机油与尘埃的气味,沉静而固执。他就坐在最深处靠窗的一隅,伏在一张堆满工具与零件的老木案前,背影佝偻,几乎与周遭的暗色融为一体,像一枚被遗忘在巨大钟壳里的、最沉默的齿轮。   我走近,不敢惊动。他正用一套极精巧的镊子,对付一座黄铜机芯里某个细微的所在。眼眶上夹着一柄老式的修表放大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一眨不眨,仿佛整个宇宙的引力都凝聚在那一点焦距上。他手指稳得像焊死的钢架,镊子尖拈着一个比米粒还小、薄如蝉翼的铜制齿轮,正尝试将它归入那复杂得令人眩晕的齿列之中。他连呼吸都屏住了,胸膛不见起伏,只有额角一滴将落未落的汗珠,映着窗棂透入的一线天光,微微发亮。那一刻,不像是在修理器物,倒像一位外科圣手,在无影灯下进行最精密的心脏瓣膜手术;又像一位孤独的角力者,在与“时间”这个抽象又具体的概念本身,进行一场屏息的、无限温柔的博弈。 终于,“咔”一声轻不可闻的啮合,齿轮归位。他这才长长地、极轻地吁出一口气,那气息拂动了案上一缕铜屑,仿佛时间本身也跟着轻轻震颤了一下。   他的手艺是家传的,在这角落里一坐就是四十年。他修复过明代的更漏、清代的苏钟,最多的还是十八、十九世纪从西洋渡海而来的各式座钟与摆钟。每一座钟,于他而言,都不是死物。他能从齿轮的磨损里,“听”出上一个主人生活的节奏;从发条的残余力道里,“摸”出它停摆那一刻的光景。他常说,修钟不是修零件,是“招魂”,是把一段走失的、具象的历史时间,重新寻回,让它再次心跳。   最动人的一次,是修复一座十九世纪末的法国珐琅鎏金座钟。钟壳上描绘着巴黎街景,绅士淑女,裙裾翩翩。它被送来时,内部机芯锈蚀缠结,如同一团枯死的藤蔓。他花了近半年,清洗、补缺、调校。完工那天,他第一次为它上满了发条。起初是寂静,接着,内部传来一阵细微的、生涩的“嘎嘎”声,像是沉睡了百年的关节在重新苏醒。然后,钟摆动了,一开始迟疑,继而找到了韵律,稳定地左右摇摆,投下安宁的影子。最后,到了整点,内部的音簧被精巧的凸轮敲响——“当……当……当……”   钟声醇厚、圆润,带着铜质特有的温暖,并不洪亮,却充满了寂静的工作室,甚至溢出木门,在空旷的后廊里激起幽微的回响。那一瞬,他僵立在钟前,握着手柄的指节泛白。我看见,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顺着他布满岁月沟壑的脸颊,迅速滚落,滴在陈旧的工具皮垫上,洇开深色的圆点。他没有擦拭,只是喃喃地,像对情人低语,又像梦呓:“你听……这就是维多利亚时代,巴黎某个寻常午后的一秒……咖啡馆外的马蹄声,夫人裙摆的窸窣,阳光穿过梧桐叶的斑点……它活过来了。”那不是伤感,而是一种近乎神圣的狂喜。一声钟鸣,打通了时间的隧道。   常有来参观的年轻人,带着好奇与不解,探头问:“老师傅,现在谁还戴机械表啊?手机上看时间不香吗?您修这些老古董,有什么用呢?”他从不生气,只是摘下放大镜,揉揉酸涩的眼角,沉默片刻,然后用沾着油污的手,轻轻指了指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旧工作服已被岁月磨得发白。他说:“这里的跳动,需要一些……不是电子脉冲的声音,来校准。”   起初我不甚明了。后来,在某个被无数微信提示与邮件追索切割得支离破碎的疲惫深夜,我忽然想起他那间安静的工作室,想起无数齿轮咬合、擒纵往复的微小声响,想起那座法国座钟不紧不慢、从容不迫的步调。我恍然有些懂了,当今时代,将时间抽象成一串串同步于云端的、精确到纳秒的数字,我们追逐效率,崇拜即时,却时常在信息的洪流与工作的碾压中,感到一种空洞的眩晕,仿佛自己的生命,也被那均质化、数字化的洪流所稀释,成了没有纹理、没有重量的虚无。   而他,那个角落里的老人,所做的恰恰相反。他不是在怀旧,不是在挽留逝去的时光。他是在用双手,从历史的废墟里,打捞起一个个曾经鲜活的“时间韵律”。每一座修复好的古钟,重新滴答作响,就像在均质的时间荒漠里,重新竖起一座小小的、坚固的碑。它在宣告:时间,曾有过这样的步调——缓慢的、庄严的、带着手工温度的、与晨昏呼吸相吻合的步调。它让我们听见,时间并非只有一种冰冷的、向前的矢量,它曾有过圆环般的循环,有过簧片般的震颤,有过铜摆般的庄严沉思。   走出博物馆,市声依旧鼎沸,高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着快速流变的广告光影。但我耳中,仿佛还萦绕着工作室里各种钟表混杂的、层叠的滴答声,像一片此起彼伏的、宁静的心跳。修钟表的人,守着他的角落,或许正是在为这个狂奔的时代,默默修复着一种关于“时间”的、不同的听觉。他让我们知道,在心脏的位置,除了追逐秒针的焦虑,或许还能安放一座小小的、自鸣的钟,用它古老而鲜活的韵律,提醒我们自身存在的、坚实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