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海贝
镇东小河上的拱桥要拆了,将建起宽阔的水泥新桥。我视此为时代的进步,心里只有轻松。
饭桌上随口告诉母亲这个消息时,她的筷子在空中凝滞片刻,轻轻“哦”了一声。之后几天,她常在黄昏时坐在院门口,朝桥的方向出神。
周末午后,她换好鞋,让我陪她“最后去桥上走走”。我本不情愿,却还是跟了去。母亲走得很慢,不看新楼与车流。在桥头,她伸手抚上冰凉粗粝却被磨得温润的石栏,目光投向桥下废弃的石板码头。
“你外公,”她忽然开口,“当年就是从这个码头背我过河的。那时还没有桥。”“桥修好了,你外公倒先走了。可这桥在,我便总觉得他还在。他从这头走到那头,去买我爱吃的麻糖;又从那头走回这头,接放学回家的我……”
我静听着,心里的烦躁消散了。忽然明白,母亲要看的不是桥,而是镌刻其上的生命,是她回不去的童年,是与至亲最后可见的联系。我们这代人,总以为情感存在于电波与转账记录里,习惯告别、迁徙,视旧物为障碍。我们建起无数通往外部世界的桥,却不觉身后那几座通向生命源头的桥正在坍塌。
母亲默默走着,从桥这头到那头。我跟在后面,看夕阳为她白发染上金色,她微佝的身形与苍古石桥融为一体。那一刻我深感震撼:所谓“孝”,或许不仅是物质奉养与言语问候,更是一种理解,是努力读懂父母精神地图的意愿。那地图上没有繁华坐标,只有一口老井和一座将拆的石桥,那是他们情感的疆域、生命的锚地。
桥终究在机器轰鸣中倒塌。我站在人群里,心里涌起巨大的失落。新桥开建时,母亲做出意外之举,她向镇文化站捐出外公的遗物——一本泛黄账册、一支锈蚀钢笔和一张她儿时在旧码头的合影。字条上写着外公教她的诗句:“长桥卧波,未云何龙。”她说:“桥没了,但总该让后人知道这里曾有过什么。”
母亲的举动让我动容,不是在旧桥坍塌时徒劳哭泣,而是将桥承载的“爱”与“记忆”用新的方式传递下去。父母守护的是一个行将消逝的过去;儿女的责任,则是将其中最精魂的部分,那份温情、眷恋与对家与亲人的执着提炼出来,注入流动的现在。
那晚,我梦见自己走在青石老桥上。桥那头灯火通明,外公年轻的背影正背着年幼的母亲,一步一步,稳稳走向光明。我站在这头静静看着,没有喊他们。我知道,他们有他们的路要走,而我也有我的。醒来枕边微湿。窗外晨曦中,新桥轮廓已清晰可见,崭新、雄伟,象征未来无限可能。旧桥已逝,了无痕迹。但我却觉得,它并未真正消失。它只是从有形的水上,搬到了我们一家人的心里。从此无论走到多么遥远陌生的地方,只要一回头,仿佛总能看见记忆的河流上,永远立着一座坚实的石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