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茵
日子还是老样子。案头放着陈忠实老师手书的大瓷罐,冰箱里冻着从他工作室拿回的宁夏枸杞,书桌里躺着他曾勉励我的四个大字:“思逐风云”……这些物件一如既往,唯一不同的是,它们的主人仙逝了,我也错过了跟陈老师相见的最后一面。
很多年前,微博上曾谣言四起,我顺手拨通陈老师的电话。响了三声后,电话那头一句中气十足的秦腔:“谁呀?”瞬间,心里石头落地,一众围观者也迅速散去。在他去世的前一天,我如法炮制,幻想着还能听到那熟悉的秦腔,7个未接通的电话之后,我慌了。
紧接着,西安电视台主持人郝靖让我迅速赶到直播间。这时,我只能选择信。仓皇逃进演播室,炫目的顶光依然无法令我平静。与作家杨争光同坐在主播台上,我内心焦虑,面上克制、客观、冷静,顾左右而言他,不敢回忆细节,生怕排山倒海而来的细节触动情绪,失态。
2004年深秋,陈老师声如洪钟的秦腔掷地有声:“没有深刻思想内涵的作家还不如去斗个鸡,或者斗个蛐蛐来得有意义……”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陈老师,他正给西安外院的大学生们传道授业。没承想,这个外表朴实至极、目光清澈炯炯的关中老汉,言语竟如此犀利彪悍。还未面对面,陈老师对世间万物发乎于心的悲悯情怀就扑面而来。那一瞬,文坛巨匠、著名大作家的光环就消失了,他更像是农家院子里一位乡党兼亲人。
陈老师对我们《西安晚报》和《西安日报》的记者特别亲热,那是老一辈报人给我们这些后来者积来的福报。20世纪六七十年代,陈老师还是文艺青年、先锋诗人,写着小清新风格的作品,对着自家开花的梨树能填上一首婉约派《卜算子》抒情,也能客串“拭目扪心史为鉴,破禁放足不做囚”的豪迈诗风。陈老师曾给我说,年轻时张狂,诗歌写了一个河滩,第一篇小诗就在《西安日报》上发表。还没来得及高兴,报社文艺部编辑就给他写来一封数千字的长信劝诫他放弃:“老师信写得诚恳,说我散文比诗写得好,文学路精力有限,术业要有专攻,最好在一点上突破。”年轻的先锋诗人忍痛斩断诗歌路,专攻散文,继而转向小说。40多年前未谋面的恩人的教导,陈老师感激了一辈子。
陈老师人敞亮,逢人说实话,不爱阳奉阴违地应酬。但凡看戏和演出,必携老伴陪同,其实他是想陪老伴、给老伴解闷。他爱跟人拉家常,从不愿给人添麻烦,更不怕人笑话他是农民。他不以作家自居,“我跟白鹿原上任何一个老农民都没有区别。农民在土里刨用的是农具,我只不过拿笔耕耘我的文学自留地,盼着好收成,其实都一样”。他挚爱白鹿原,手舞足蹈地给我说幼年时期白鹿原上过年的光景,记忆深处的馍香和酒香,震得人发颤的鞭炮声。可是,即便再美、再热闹,他也不愿回到那过年盼白馍的白鹿原,他悲悯那年月农民们讨生活的苦难。“我在那里体验着农村生活,开始是无意识的,后来是觉醒式的,农民给了我表述中国乡村的强烈欲望”。
陈老师尽管和蔼、慈祥,但他训起人来也很严厉。曾有摄影师朋友拍了白鹿原最后的窑洞做成集子,托我拿去给陈老师提意见。陈老师感慨:眼下都忙着当官做生意的光景,居然有人观照白鹿原的人文生态。书里附了一张白鹿原窑洞分布图,陈老师一眼就发现失误之处,立刻坐定,把地图重画一遍,订正标注。他见我目瞪口呆,即刻数落:“官僚作风!一个关中人,还当这些年记者,东南西北不知,连个灞河、浐河都分不清,原上原下不明白!你就整天别往基层跑,不要关心农民死活,看哪热闹哪钱多你就往哪钻!”
他实在有资格痛斥“官僚作风”,因为他始终保持着农民的俭朴。在他生命最后的那几年,陈老师深居简出,不再出门讲学、出席活动,整日窝在南郊的工作室里“上班”,没人来访就守着屋里一台18寸的电视机,来人就带到书房那张旧书桌前说事,吃的永远是学校食堂。劝他回家休息,他老给我说人不“上班”不行,不“上班”就没有前途、没有奔头。
有时,寻陈老师采访,给他带些花、茶叶、雪茄之类的东西,可他总嫌我花了钱:“人老了都没用了,花钱是浪费,还不如花到别处。”最后,带去的东西不但让我原封不动提回去,还要把自家的东西搜腾些合适的出来,让我带走。
再后来,偶尔有朋友托我找他签书,我总觉得老人精神不好,去了都是麻烦和打搅。可老人没有一次拒绝,反过来安慰我:“现在都流行网络小说了,咋还有读者记得我呢?让我签书是给我长脸,能给读者签书是我巨大的荣幸。我老了,能做点贡献我高兴,你快来,趁老汉还能动弹,还能发点余光,能签多少是多少。”我心里暗叫不妙,因为,这话说得像在告别。
在他去世的前不久,陕西人艺话剧《白鹿原》进京发布会上,近百家全国媒体都在寻觅陈老师,大家都非常想念他。只可惜,没看成咱陕西人演得最纯正的《白鹿原》,成为他生命中最后的遗憾。那次重排话剧,陕西人艺原封不动地用了北京人艺的本子,兄弟院团移植改编,得有说法。陈老师知道陕西人艺的难处,不但没收一分钱版权费,还亲自找濮存昕协调。濮存昕一口答应:“只要陈老师的《白鹿原》能上舞台,我们什么都不要。”
写完报道后的第二天,我正在天安门广场上晒太阳,陈老师看了报纸和短信后打来电话,声音洪亮到丝毫不像病了,激动地说好,等回来了看他。三天后,我回西安偷懒了一下,陈老的病情却加重了,见面之事只得作罢,我也再没坚持,这一错过即永远。
后来,有北京某文艺团体打来电话,说原定要在白鹿原影视基地做一场实景歌剧版《白鹿原》发布会,如今只好无限期推迟。还有北京一位制片人,原本想在五一过后来西安见陈老师,有个新的投资人想从另一个角度,重启《白鹿原》题材的电影。众人为了《白鹿原》都在激情燃烧,可写《白鹿原》的人正去往天堂。那位制片人在电话里告诉我:行程不变,但内容从拜会改成吊唁。
回顾自己为陈老师写过的那些报道,发觉这么多年来,我似乎从没把陈老师当作作家来看待。虽然我们也会时常探讨文学、议论文坛,但见了面更愿意说些关起门来的家长里短,而不是冠冕堂皇的其他。因为,面对陈老师,我实在没办法像一个记者那样拥有客观的立场,陈老师也没法客观冷静地向我阐述观点,我与老人常常手舞足蹈,毫不端庄,不顾斯文。这不像是记者与被访者的关系,也不像作家与文学爱好者的关系,他拿我当娃,我拿他当爷。
其实,老人的内心很孤独。他有时给我讲儿时蒋村的往事,讲村里那些我永远弄不明白的鸡零狗碎,土塬错综复杂的沟坎位置和各色人物,讲关中女人的可怜,讲世事的艰难无奈。可是,即便我多次读完《白鹿原》,也依旧无法理解中国农民到底为什么会经历那么多的苦难。老人觉得我是个碎娃,太嫩,没经历过世事,不知道活人的“难场”。有时,他也训我,嫌我豪放,不细腻,愣头愣脑,没个女娃样。老人有着农民式的天然自卑情结。他觉得农民进了城还是农民,城里人的优越感导致他们看不上农民,可城里人是靠着农民养活的;城里肯定没村里好,可村里却又哪都不如城里。他常叹,农民们命不好。
老人最后的时光是疼痛的、灰霾的,阳光再暖也照不进内心,脾气也暴躁起来,连送他一束鲜花都嫌弃是糟蹋了花。其实,他是嫌弃自己无法像正常人一样享受阳光、享受生活。那年冬天,我得了口腔溃疡,同样的病,我轻微得太多,才病了两周,但瞬间就明白了这毛病折磨人的厉害劲。吃喝也痛,开口说话也痛,正常生活紊乱,心情整日抑郁。有老中医给我开了一剂类似麻醉药的方子,用了后疼痛感减轻许多,溃疡也收缩了。我给陈老多抓了三服送去,老人灰着脸,捂着嘴,我俩面对面坐着,气氛凝重。是的,他再也不能眉飞色舞地啰嗦蒋村的家长里短,或是文坛琐事了,“一老一小”捂嘴相顾无言、无语凝噎。陈老非要给钱,抓起钱一把拉住就塞,我逃出门去,把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塞进门缝。两周后我痊愈,打电话问陈老药还需送不,老人说算了,没用。我挂了电话泪如雨下,我自知,此刻就是神药也没救了。那一次相对无言,就是跟老人的最后一面。早知如此,那钱还不如拿着留个纪念,那是他给我最后的礼物……
在我心目中,他是陕西文学的一道脊梁,更是一位挺直了脊梁的大写的人。他就像白嘉轩和朱先生的综合体。他兼具农民的质朴和儒家文人的谦恭,他给予这个世界的温暖,包括曾给予我的温暖,足以让我抵御一些生命中难捱的时刻。他让我懂得,具备这样优秀品质的人真实地存在着。
痛心的是,他已经走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