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由的风，邂逅沉稳的树。 图虫供图
■王连江
他曾是一棵沉稳的树，扎根在坚实的土地上，向着天空伸展枝丫。她是一阵自由的风，某日偶然拂过他的叶梢，便被那份沉静所吸引。
树爱风，爱得深沉。他用每一片叶子记录她的声音，用年轮刻下每一次她的到访。风起初也迷恋这份安稳，在树的怀抱中轻吟低唱，认为这就是永恒的爱情！
可风终究是风。
渐渐地，她厌倦了同一片风景，开始向往远处的山谷与海洋。她先是用冷落试探——故意三天不来拜访，看着树依然伫立原地，她觉得无趣。接着是无视——当树用新叶为她编织歌曲，她头也不回地掠过。最后是欺骗——说她只是去不远处看看，却一去数日不归。
树察觉了风的疏离，开始疯狂地摇晃枝干，企图用激烈的姿态唤回那曾经温柔的风。他任由风刀如箭，割裂自己的身躯，只求她能留下哪怕一丝痕迹。风却把这炽热的挽留当作束缚，更加决绝地要挣脱。
“你为何不能理解我的自由？”风在最后一次告别时质问。
“因为我的一切都已为你扎根。”树的回答被风吹散。
终于，风彻底飞走了，毫不犹豫地奔向未知的远方。留下树形单影只，遍体鳞伤。每个伤口都像是被利刃划过，渗出的树脂像极了泪水，在月光下凝结成透明的琥珀，封存曾经的美好。
寒冬来临，风雪交加。树站在荒原上，落叶尽失，枝干光秃，仿佛已无生机。过往的旅人摇头叹息：“这棵树怕是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然而，当第一缕春风轻抚大地时，奇迹发生了。
树的伤口处长出了新芽，比以往更加坚韧。他的根系在严寒中扎得更深，触到了地下深处未曾发现的水源。他的枝丫向着阳光重新伸展，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取悦谁，而是为了自己生长。
盛夏来临时，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繁茂。鸟儿在他的枝头筑巢，旅人在树荫下休憩，他静静地给予，不再索取。
而风呢？
她曾飞越千山万水，见过无数风景，也遇见过别的树。有些树比她曾经的树更高大，有些更艳丽，但没有一棵像他那样，给予她全部的接纳与包容。她开始怀念那棵树的怀抱，但当她试图返回时，却发现自己已记不清来路。
风终于明白，真正的自由不是漫无目的地漂泊，而是在被深爱时懂得停留，在拥有时知道珍惜。她曾拥有整个森林中最坚实的港湾，却因不知足而亲手抛弃。如今她只能永无止境地流浪，再也找不到那个愿意为她扎根的生命。
树在某个黄昏轻轻摇曳，不是为了呼唤谁，而是为自己能在风雨后依然挺立而欢欣。他终于明白：爱不是束缚，也不是乞求，而是两个完整灵魂的相互滋养。当一方执意离去，最好的告别不是自我毁灭式的挽留，而是在伤痛后重生，成为更好的自己。
那些曾被风撕裂的伤口，如今开出了意想不到的花。而风永远也不会知道，她失去的究竟是怎样一片永不褪色的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