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载着温情的手工布鞋 图虫供图
■卜庆萍
衣柜最底层,叠着一双老布鞋。
青布鞋面泛着淡淡的光泽,针脚细密均匀,沿着鞋边绕成好看的弧度。鞋底是千层底,用糨糊粘了数十层土布,纳得紧实,边缘被磨得微微发白,却依旧挺括。鞋头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线色已有些暗淡,是外婆当年一针一线绣上去的。
小时候,外婆的炕头总摆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装着各色丝线、顶针、剪刀,还有剪好的鞋样。农闲时,她就坐在炕沿上纳鞋底,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银白的头发上,泛着柔和的光。顶针套在她布满皱纹的手指上,银针穿梭间,“嗤啦”一声,线穿过布料,留下细密的针脚。
“外婆,什么时候能穿新鞋呀?”我趴在她腿上,盯着她手里的布鞋,心里满怀期待。外婆笑着拍拍我的头,银针在头发上蹭了蹭:“快了,等纳完这几针,就给你试。”她的手指粗糙,却异常灵活,银针翻飞,鞋底上的针脚像排列整齐的队伍,密密麻麻,却毫无错乱。
那时的我总爱追着外婆要新鞋。春天,她用浅灰色的粗布做鞋面,纳上透气的千层底,说这样走路不闷脚;冬天,她在鞋底里絮上晒干的芦花,鞋面缝得更厚实,说这样能抵御寒风。新鞋做好后,我迫不及待地穿上,鞋底软软的,贴合着脚型,走路时几乎听不到声音。我穿着新布鞋在院子里奔跑,外婆站在门口,眼神追着我,叮嘱道:“慢点跑,别崴了脚。”
有一次,我在田埂上玩耍,不小心把布鞋划破了一道口子。回家后,我耷拉着脑袋,把鞋递给外婆。她没有责备我,只是找来同色的布料,剪成长条,坐在炕头细细缝补。顶针在她手指上转动,银针一次次穿过布料,伤口被细密的针脚慢慢缝合。“以后玩耍小心点,这布鞋可经不住你这么折腾。”外婆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宠溺。我看着她专注的神情,心里暖暖的,那道缝补的痕迹,也成了鞋子上独特的印记。
上高中后,我去了县城读书,穿的鞋换成了运动鞋、皮鞋,外婆做的老布鞋渐渐被搁置在衣柜里。每次放假回家,外婆总会问:“要不要再给你做双布鞋?穿着舒服。”我总说:“不用啦,学校里穿布鞋不方便。”外婆听了,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却还是笑着说:“也是,你们年轻人现在都爱穿时髦的鞋。”
工作后,回家的次数更少了。有一年冬天,我带着一身疲惫回到老家,外婆从柜子里拿出一双新做的布鞋,鞋面是深蓝色的灯芯绒,鞋底依旧是千层底。“知道你冬天脚容易冷,给你做了双厚底的,穿着暖和。”她把鞋递到我手里,鞋面还带着阳光的温度。我穿上布鞋,鞋底软软的,暖意从脚底蔓延到全身,仿佛所有的疲惫都被这针脚里的温暖驱散了。
外婆走后,我把那双新布鞋和之前的旧鞋一起叠好,放在衣柜最底层。每次整理衣柜,看到它们,就想起外婆坐在炕头纳鞋底的样子,想起她银白的头发、粗糙的手指,想起那些藏在针脚里的牵挂。
那年秋天,我带着孩子回老家。孩子看到衣柜里的老布鞋,好奇地问:“妈妈,这是什么鞋呀?好特别。”我拿起一双鞋,轻轻放在他脚上,说:“这是太婆做的布鞋,妈妈小时候就穿这个。”孩子穿着布鞋在院子里走了几步,笑着说:“好舒服呀,像踩在棉花上。”
我摩挲着布鞋上的针脚,忽然明白,外婆做的不只是布鞋,更是藏在岁月里的爱。那些细密的针脚,缝进去的是牵挂,纳进去的是温情,陪伴我走过人生的每一段旅程。无论走多远,无论穿多久时髦的鞋,最踏实、最温暖的,始终是这双老布鞋。
生活就像这千层底的布鞋,看似朴素,却藏着最真挚的情感。那些一针一线的付出,那些默默无言的陪伴,都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愿我们都能记得那些藏在针脚里的温暖,记得那些平凡日子里的感动,带着这份爱,坚定地走向更远的地方。
针脚无言,爱意长存;岁月流转,温暖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