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玲
正午时分,阳光很好。我便临时起意,决定回村闲逛。
车子平稳地停靠在村子东头,一眼就看见与我们要好的邻居正坐在自家门前,背朝阳光,双腿上托一个方盘,边晒太阳边干活呢。
我下了车,径直走了过去。见她与几个街坊低着头,把挑好的豆子放在盘子中央一个小盆子里。打眼一看,盘子里有好几种豆子:豇豆、小豆、绿豆……大大小小,红红绿绿的,都混在一起。
我打趣道:“这是给豆子分家吗?”
邻人回头,看见是我,急忙把方盘递给与她一起拣豆子的邻居,起身从屋里拿出一只凳子递给我,这才回答道:“豆子不大好,有发霉的,得把好一些的挑出来。”
我们拣着豆子聊着天,拣着拣着,我发现邻人把一颗颜色挺清亮的绿豆直接扔到了地上。我便问:“这颗绿豆挺好的,为啥要挑出来?”
邻人笑了笑,说:“那可能是一只贼豆。”
“贼豆?”我还是第一次听说这名目,很是纳闷,立刻好奇地追问,“啥叫贼豆?”
邻人笑了,反问我:“你没听说过贼豆吗?”
我不好意思地摇摇头。
邻人又说:“你有没有从稀饭里喝出过那种跟石头差不多一样硬的豆子?就是同一锅里的稀饭,其他豆子都烧得烂烂的,唯独那一颗却硬如铁石。”
我恍然大悟:“有啊,那个怎么也咬不动的豆子就是贼豆吗?”
邻人也笑了:“对呀。那就是贼豆。”
“可是,怎样判断一颗豆子是贼豆呢?”我又傻乎乎地问。
这回,邻人哈哈大笑,说:“肉眼根本辨认不出来。刚才,我只是觉得那颗豆子不顺眼,就说它是贼豆。”
“贼豆是怎么来的呢?”
“贼豆这名号又是怎么来的呢?”
邻人大概觉得我的问题太多,又笑着回答:“不知道。或许就因为它贼硬贼硬的吧?”
回到家,我便查阅资料,这才得知:除了一种名字就唤作“贼小豆”的豆子外,人们通常所说的“贼豆”,即是因暴晒或高温干燥导致种子表层细胞失去活性、无法正常发芽也难以被煮熟的硬质豆粒。当然,也有因贮藏场所过分干燥,使种子含水量过低而加剧了种子硬化的。这类豆粒种皮粗糙、吸水性差,播种前最好剔除掉。否则,就会影响发芽率。民间常以“贼豆”或“铁豆”形容它坚硬如石。不过,麻烦的是,贼豆与普通豆子在外形上并没有多大区分,一般是很难辨识的。所以,也就难以剔除。
摩挲着掌心一颗圆滚滚的贼豆,心里竟生出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来。原来,这世间万物,真的藏着太多貌合神离的东西,就像这贼豆,看着颗粒饱满、色泽清亮,和寻常豆子别无二致,滚进粥锅里,却偏生守着骨子里的硬气,不肯融进滚烫的烟火气里,兀自坚硬着,硌了舌尖,也惊了人心。
这何尝不是生活里的光景。身边总有那样的人,看着与旁人相融相生,眉眼平和,性子却执拗如铁,揣着自己的方寸天地,不肯随波,不肯柔和,就像颗落进人间的贼豆,在俗世的热粥里,始终守着自己的那份硬气。也总有那样的事,看着圆满妥帖,内里却藏着解不开的硬疙瘩,看着无碍,亲历之时,才知那份硌心的别扭。
风吹日晒让落土的豆子凝成贼豆,岁月的磋磨,也常会让人心生出些不肯磨圆的棱角。世间本就没有全然一致的模样,有软糯的温柔,便有坚硬的执拗;有顺遂的相融,也有孤独的坚守。贼豆的存在,不过是自然的一种本心,一如生活里那些不被磨圆的棱角,看似不合时宜,却也是生命最真实的模样,不必强求相融,各自自在,便是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