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过群山,自成风骨。 图虫供图
■孙福攀
乡居的老宅,门槛是青石凿的,冬日里摸上去,总有一股子透骨的寒。母亲怕我冻着,总让我挨着北墙的火塘坐。火光暖烘烘地舔着人的脸,映得一室昏黄。可就在这一团暖意之外,在那厚厚的土坯墙外,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存在,正以君临的姿态,统治着屋外那个银灰色的世界。那便是风,朔北的风。
起初只是一丝呜咽,从远远的、不知哪一道山坳的缝隙里挤出来,尖尖的,细细的,像孩子的抽噎。但只一霎,那呜咽便失了耐心,陡然地壮大了,加厚了,汇成一股浑茫的、沉雄的力,贴着地皮,浩浩荡荡地卷过来。它不再是“吹”,而是“撞”。先是撞在院外那排落了叶的老杨树上,光秃秃的枝丫发出一片“铮铮”的金石之声,仿佛无数干枯的骨节在剧烈地摩擦、叩击。接着,它便一无阻挡地,扑向了屋后那道绵延的、黑沉沉的影子——群山。
这时节,你才真正懂得了“撞响”的意味。那风,不再是掠过山脊的飘带,它有了实在的形体,成了看不见的巨杵。而沉默了一秋的群山,便成了无数口倒扣着的、无比硕大的铜钟。风撞在山壁上,不是清脆的“叮当”,而是闷雷般的“轰——嗡——”。那声音是浑然天成的,内里含着千百种层次:有岩石被撼动的低吼,有沉年积雪被掀动的簌簌,有深埋的树根被摇颤的呻吟。这第一声巨响之后,并不立刻消散,而是在层峦叠嶂之间被反复地抛掷、传递、应和。从这座峰到那道岭,声音跌跌撞撞,折折返返,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庄严宏大的回响。我那时总疑心,这莫非是地底沉眠的古老神祇,在睡梦中翻身时发出的鼾声?
风撞过主峰,便散作千军万马,沿着每一条嶙峋的峡谷奔突、嘶鸣。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统一的、令人屏息的巨钟之鸣,而成了一种纷繁的、充满细节的交响。有的风声尖锐如哨,在石笋林里穿梭;有的风声低沉如吼,在深渊里盘旋;有的风声则像奔腾的野马群,蹄音杂乱而震撼,掠过一片片冰冻的草甸。松涛是这交响里最执着也最富韧性的声部。风过处,整片墨绿色的林海先是齐齐地向后一仰,发出一阵由近及远的、潮水般的叹息;待风势略略一收,它们又奋力地弹回,针叶与针叶,枝干与枝干,摩挲出“沙——沙——”的、细密而又无穷无尽的声音,仿佛是群山在剧痛之后的、深沉而匀停的呼吸。
风势最盛时,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这一种声音。它剥夺了其他一切的声响,鸟雀噤声,溪流喑哑。连平日里最聒噪的柴门,也死死地扣住,不敢发出一点“吱呀”的抗议。世界在这声音的统治下,呈现出一种绝对的、近乎神圣的肃穆。群山在这狂风里显出了它的本相。平日里,我们看山,看它的青翠,看它云缠雾绕。唯有在此刻,在它褪去所有浮华的装扮,赤裸着青黑的岩骨,承受着宇宙间最原始力量的冲击时,你才猛然惊觉它的威严与沉默。那是一种亘古的沉默,风吼得越凶,越反衬出这沉默的不可撼动。风是过客,亦是暴君,是滔滔不绝的演说家;而山,是主人,是承载者,是永恒不语的谛听者与记录者。风能用千般音调诉说它的暴烈与自由,山却用它的沉默,讲述着比风更悠长的故事——关于地壳的隆起,关于冰期的来临,关于生命的萌芽与寂灭。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那无形的巨神终于耗尽了力气,风声渐渐地颓唐下去。从浩荡的撞响,变作疏落的呜咽,最后只剩下些微的、叹息般的尾音,在清冷的月光下,丝丝缕缕地飘散。世界重归寂静,但这寂静是崭新的,被那场壮阔的声音风暴洗涤过的,显得格外深邃、透明。空气中充满了雪沫与寒气的清新味道。我推开被风摇撼了半夜的窗子,月光像水一样泻进来,远山的轮廓在幽蓝的夜色里格外清晰,静穆地卧着,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许多年后,我离开了那片能听见朔风撞响群山的土地,住进了用钢筋水泥隔绝了四季声息的格子间。然而,在无数个为尘嚣所困的夜晚,我的耳畔,总会毫无征兆地响起那浑厚的、来自记忆深处的“轰——嗡——”之声。它不像雷声轰鸣令人惊惧,也不像音乐绵长讨人欢心。它只是一种提醒,一种招引。
那声音提醒我,在人类喜怒哀乐的尺度之外,存在着另一种更为恢宏的呼吸与律动。它招引我,去倾听那沉默着的威严,并在那永恒的撞击声里,认清自己不过是风过群山时,一粒偶然被卷起又终将落回的微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