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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冬日烟火

日期: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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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副刊·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大戏未演人已满 准备出门看大戏 老伴让穿皮大氅 烟袋对火驱寒意 老汉前走儿紧跟 心结打开饭也香   □贺绪林   瑞雪初霁,铅灰色的云层撕开一道裂口,青蓝色的天光倾泻而下,给漫野积雪镀上一层冷冽的银辉。马大老汉把旱烟锅往腰带里一插,抬脚便要出门。永安镇过庙会,请来了一台大戏,今上午开台,这热闹他可不能错过。   “看戏去?天寒地冻的,把这穿上!”老伴拎着件油光水滑的皮大氅追出来,语气里带着埋怨,“你瞅瞅你这旧棉袄,快成叫花子的行头了。”   皮大氅是儿子万喜托人从宁夏捎回来的,狐皮领口雪白蓬松,皮子摸上去又软又厚实,配套的火车头帽子、厚底毛皮鞋整整齐齐码在炕上,光看着就暖烘烘的。可马大老汉瞅着这一身就扎眼,梗着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嘟哝道:“穿这去?村里老少爷们看见,不戳我脊梁骨才怪!”   “戳啥脊梁骨?”老伴把毛皮鞋往他脚边一墩,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闷响。“我家万喜是偷了?还是抢了?凭本事拉建筑队,挣的都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你倒好,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裹着这穿了十多年的旧棉袄,给谁装穷呢?”   马大老汉没接话,只是把旧棉袄的扣子扣得更紧了些。这黑布棉袄早已泛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可穿在身上还熨帖得很。他忘不了年轻时拉着爆米花机走街串巷的日子,起早贪黑、顶风冒雪,能有件不露棉絮的棉袄就知足了。如今儿子出息了,组织了个建筑队,兜里有了钱,三层小洋楼盖得高大亮堂,屋里铺着能照见人影的地板,可他总觉得心里不踏实,时常敲打儿子:“穷要精神富要稳,别张扬,过日子要细水长流。”   他头也不回地出了村,积雪踩在脚下咔嚓咔嚓响,像是谁在身后跟着拍手。小北风刀子似的刮脸,他把旧毡帽往下按了按,遮住冻得发红的耳朵,双手往袖筒里缩了缩。路上都是赶庙会的人,年轻人穿着鲜艳的羽绒服,嘻嘻哈哈地从他身边走过,见了他喊一声“马大爷”,脚步声就远了。他放慢脚步,想等身后那几个老伙计。   正踽踽地走着,一阵突突的马达声从身后传来。一辆红色摩托“吱呀”一声停在了身边,钢蛋摘下头盔,露出张带着热气的笑脸:“大叔,我驮您去!这路雪没化,走着费劲。”钢蛋是万喜的徒弟,十七岁就跟着万喜学盖房,见了他总热络得很。可马大老汉心里有数,这热络多半是冲万喜来的。他年轻时凭力气吃饭,从不知道啥叫“巴结”,也瞧不惯旁人巴结的样子,便摆了摆手:“不用,我走着暖和。”   “我推着您也行!”钢蛋又往前凑了凑,摩托的排气管还在冒着白气。   这时山成、郑四、振清几个老汉赶上来了。山成老汉吧嗒着旱烟锅,烟杆上的铜烟嘴磨得发亮。“你这老怂,放着福不享!娃要驮你,你就坐上呗,难不成还怕人说你沾儿子的光?”他们几个年龄一般大小,见面总爱打趣。   马大老汉还是摇头。钢蛋又问那几个老汉,也都笑着说“走着暖和”,只好调转车头,突突地先跑了。   几个老汉围成一圈,对着旱烟锅点火,烟丝燃烧的“滋滋”声混着说笑声,在清冷的空气里散开。山成老汉最爱打趣,吸了口烟,吐出的烟圈慢慢飘远。“你那后人闹得多红火!三层小洋楼,里里外外都贴了瓷砖,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你老怂硬是不住,非要守着老院子,扫了娃的面皮,叫娃人前不好做人。”   郑四老汉手里的烟锅在鞋底上磕了磕,接过话头:“生就得受罪头,掉进福窝窝里都是个鳖怂。换了我,天天住在洋楼里,顿顿吃肉夹馍,再喝上两口,美得很!”   马大老汉苦笑着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不怨你俩骂我,我是真享不了那个福。”他这辈子过了太多苦日子,饿过肚子、挨过冻、受过苦,如今儿子万喜兜里有了钱,他的腰杆也挺了起来,可他见不得儿子大把花钱,也不愿露富摆阔。万喜要给他和老伴请保姆,他说我和你妈都能动弹,摆啥谱;要给他换智能手机,他说老年机打个电话就够了;就连那皮大氅,他也是藏在箱子里不穿。   他转过脸,岔开话题,问一直没吭声的振清:“天冷了,安国没打电话问候问候?”   振清老汉的脸一下子沉了,像是被天上的阴云遮了似的。他有三个儿子,大儿子安国在省城的某研究院工作,是个研究员,听说一月能拿一万多元的薪水;二儿子安庆是林业工人,吃公家饭;三儿子安民是小学教师,也是按月拿工资。前些年,村里的首户要数振清老汉,他盖了一座砖木结构的大瓦房,清一色的红松木料,房梁上雕梁画栋,富丽堂皇,美轮美奂,村里人都羡慕得不行。可没想到,万喜后来挨着他的大瓦房,盖起了一座三层小楼,在村子里犹如鹤立鸡群,而且里里外外都贴了瓷砖,比他的大瓦房气派多了。一个原先跟着他爹爆米花的穷小子,竟然盖过了研究员、教师、工人的老子!振清老汉心里不服,脸上也挂不住。   马大老汉和振清老汉是老邻居,两人从小一起玩尿泥长大。那些年马大老汉日子艰难,缺米少面的时候,没少跟振清老汉家借东西,两家人一直相处得很好。可自从万喜盖了楼房,马大老汉就发觉振清老汉走道总避着他,万不得已碰面时,他都主动打招呼,振清也爱理不理的。起初他不明白是咋回事,后来才醒悟到,问题就出在那座三层小楼上。他埋怨过万喜不该把房子盖得那么排场,也怨振清太小心眼——你家能吃红烧肉,我家就不能吃羊肉泡?可他也不愿得罪老邻居,碰上面总是先笑着打招呼。   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振清竟然让三儿子安民写了状子,告万喜“为富不仁,克扣民工工资”。得知消息的那天,马大老汉一夜没睡,烟锅抽得炕桌上积了厚厚一层灰。他知道儿子的为人,万喜给他手下的民工从来都是工钱一分不少,按时发放,逢年过节还会给民工发米面油;村里的路是万喜捐资修的,学校的旧门窗也是万喜掏钱换的,这些事村里谁个不知,哪个不晓?当然也有不到之处,今年春天,万喜的资金链突然断了,拖欠了民工的工资,可到了夏季,收到工程款,立马就给大家发了拖欠的工资,每人还给了一桶油一袋米以表歉意。这怎么是“为富不仁,克扣民工工资”?   此刻,振清老汉没搭腔,只是鼻子里哼了一声。马大老汉热脸蹭了个冷屁股,心里打了个咯噔,很是不痛快。他自个给自个找台阶下,转开话题,跟山成老汉说:“这天说晴就晴了,等下看戏该暖和些。”他心里骂振清是狗上锅台——不识抬举!   郑四老汉跟着点头,没人再提万喜,也没人提安国,只有旱烟的焦香在雪地里飘着,混着雪水的湿气,别有一番滋味。走了约莫两三袋烟的工夫,永安镇的戏台子隐约露了出来,红色的彩旗在风里飘着,像一团跳动的火,远远就能听见敲锣打鼓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让人心里发痒。   到了近前,只见戏台搭在镇口的关帝庙前,两杆彩旗分别插在戏台两侧的柱子上,猎猎招展。红丝绒大幕紧闭着,像个害羞的姑娘,旁边竖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彩色粉笔写着一行醒目的大字:今日演出大型古典剧《五典坡》。   离开戏还有些时候,台下已经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人群后边摆满了各类小吃摊子:麻花、豆腐脑、面皮、甑糕、锅盔、羊肉泡、红肉煮馍、花生糖果……叫卖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卖甑糕的中年汉子掀开木盖子,白花花的甑糕冒着热气,糯米混着红枣的香甜味飘得老远;卖豆腐脑的摊主麻利地舀着豆腐脑,浇上红红的油辣子,香气直钻鼻孔。   马大老汉他们几个随着人流朝戏台走去。卖甑糕的中年汉子大声招呼:“热甑糕,刚出锅,老汉叔,来一碗尝尝!”那热火劲,像是招呼自家的老人。   山成老汉笑着拍了拍马大老汉的肩膀:“老伙计,你今日可得请我们一顿,你家后人的票子,怕是把兜兜都要撑破了!”   马大老汉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兜,心里咯噔一下,脸上顿时有些发烫。他早上走得匆忙,忘了带钱,衣兜里连个“分分洋”都没有。前几天,万喜买了个智能手机,硬是塞给了他,还给微信里存了不少钱,说出门方便扫码付款,可他摆弄了半天也没学会,此刻只能干着急,在心里暗暗骂自己:“把他家的!咋就忘了带钱呢!”他装作没听见山成的话,只是低着头朝前走,恨不得赶紧离开这个卖吃食的地方。   前边一个卖豆腐脑的更是热情,直接拦住了马大老汉,硬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豆腐脑往他手里塞:“豆腐脑煎火,吃了热火,老汉叔,来一碗,坐在戏台下不饥不渴的!”   马大老汉像是被蛇咬了似的,猛地缩回了手,连声说:“不不,我不吃,谢谢你。”   郑四老汉来了气,一把接过豆腐脑,硬是塞到了马大老汉手里:“两块钱都舍不得花,没见过你这么抠门的人!吃,钱我出!”   马大老汉像是被人扇了一个耳光,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地说:“兄弟,我这胃不行,吃不了……”   卖豆腐脑的摊主笑着说:“老汉叔,你放心吃,我这豆腐脑软和得很,暖胃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马大老汉再也没法推辞,只好端着碗,像吃药似的往嘴里送着豆腐脑。豆腐脑滑溜溜的,带着油辣子的香味,可他却没尝出啥滋味,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爹,你也来了。”一声熟悉的招呼在耳边响起,马大老汉抬头一看,儿子万喜站在了他面前。   “三叔,四叔,你们也来了。”万喜又笑着跟山成、郑四老汉打招呼,回头又给卖豆腐脑的说:“给几位老人再来一碗,多放些油辣子,钱我来付。”   “好哩!”卖豆腐脑的应了一声,麻利地又给几个老汉各舀了一碗,还额外加了一勺卤汁。   马大老汉一转脸,这才发现振清老汉不知几时不见了。万喜付了钱,回头问:“爹,你和我三叔、四叔还想吃点啥?我去买。”   “饱咧!”马大老汉倔倔地说了一声,放下碗,抬脚就往前走。   万喜脸上有些尴尬。郑四老汉知道他们父子的脾气,便给万喜出主意:“你爹爱吃羊肉泡,你去给他买一碗来,他肯定高兴。”   万喜点点头:“三叔,四叔,你们也一起去吃一碗吧?”   “不咧不咧,”郑四老汉摆了摆手,“我和你三叔吃这两碗豆腐脑就够了,你们父子俩去吧,我们在戏台那边等你们。”   万喜不再勉强,转身快步去撵父亲。   “马师,急啥呢,来咥碗面皮!”路边的面皮摊上,摊主笑着和万喜打招呼。   “不吃了,谢谢!”万喜没停步。   “马师,咱那楼房你几时给修盖?我都等好些天了!”一个村民拦住他问道。   “闲了咱再商量,我现在有急事!”万喜头也没回,他怕一转眼就找不到父亲了。   马大老汉听着身后的招呼声,脚步放慢了些,心里既有几分自豪,又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认得万喜的人真是太多了,村里村外,不少人都找他盖房、修仓库。万喜的建筑队越做越大,成了远近闻名的“马师”,再也不是以前那个跟在他身后帮他砸炭爆玉米花的穷小子了。   万喜总算撵上了父亲:“爹,开戏还得一会儿,前边有个羊肉泡馍馆,你吃上一碗再去看戏吧,天这么冷,暖暖身子。”   “我没那个福分!”马大老汉又是倔倔的一句,依然往前走着。   儿子知道父亲的脾气,没再说啥,只是紧紧跟在父亲的身后。到了一个红肉煮馍摊子跟前,掌勺的小伙子一眼就认出了万喜,大声招呼:“马师,快坐快坐,尝尝我的手艺咋样!刚炖好的肉,又香又烂,入口就化!”   万喜笑着说:“伙计,给我爹煮一碗,煎火些!”   “没麻达!”掌勺的小伙子应了一声,勺子在炒锅里叮当叮当直响,很快就盛出一碗冒着热气的红肉煮馍,肉香扑鼻而来。   万喜一把拉住父亲的胳膊,强按在板凳上:“爹,坐下吃了再走,不然一会儿看戏就饿着了。”   马大老汉瞪了儿子一眼,想发脾气,却见周围有不少人在看,还有好几个人在跟儿子打招呼,笑着寒暄。他不糊涂,知道儿子现在是人面前的人,不想在这儿丢儿子的脸面,屋里的事,还是回家再说吧。他只好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听话的孩子。   “爹,你坐好,我给你端去。”万喜端着碗回来,放在父亲面前的桌子上。可等他转身想找个座位坐下时,却发现板凳上空空的——老爹又走了。瓷碗沿的油花还在晃悠,冒着热气,他刚要喊“爹”,旁边嗑瓜子的年轻媳妇就凑过来,笑着指了指戏台方向:“马师,你爹往那边去了,走得挺急,跟阵风似的。”   他跟掌勺的打了声招呼端着碗就去追。戏台前已是人山人海,喧闹声裹着肉香、糖果味往鼻子耳朵里灌。他踮着脚四处张望,总算在最前排的角落看见那个熟悉的旧毡帽——爹正缩着肩,吧嗒着旱烟锅。他挤过去,把碗递到老爹面前:“爹!快吃,还热着哩。”   马大老汉没回头,声音闷闷地说:“不饿。”   “刚才豆腐脑你就没吃几口,这都大半天了,咋能不饿?”万喜把碗往爹手里塞,“这红肉煮馍是老张的手艺,你以前不总说他炖得肉香,烂糊,爽口。”   周围几个老人看过来,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马大老汉脸一热,只好接过了碗。瓷碗温热,浓郁的肉香钻进鼻子里,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沫,却没动筷子。   “你咋不吃?”万喜蹲在他身边,声音放轻了些,“是不是不合口味?要是不想吃这个,我给你换碗羊肉泡?”   “不用。”儿子如此孝顺,马大老汉觉得自己有点过了,扒拉了一口馍,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你忙你的去。”   万喜没走,圪蹴在旁边陪着爹。戏台那边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锣鼓声,红丝绒大幕“哗啦”一声拉开,扮薛平贵的演员上了台,亮开嗓子,高亢的唱腔在广场上回荡,台下顿时安静了下来。   马大老汉攥着筷子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眼睛盯着台上一身戎装的薛平贵,心思却像被风吹散的烟,飘回了几十年前——也是这样隆冬的庙会,也是这样搭在庙前的戏台,他背着才到腰的万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挤了半天才占到个靠前的位置。儿子趴在他肩头,小脸贴在他汗津津的后背上,嘴里含着颗水果糖,甜汁儿浸得嘴角发亮,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奶声奶气地问:“爹,薛平贵啥时候能找着王宝钏呀?她住在寒窑里不冷呀?”   那时候他是真穷,兜里揣着皱巴巴的几毛钱,除了给儿子买颗糖,连碗热乎的豆腐脑都舍不得吃。可那时候他年轻力壮,能稳稳地背着儿子,让他看清台上的每一个身段招式;能把仅有的甜分给儿子,听他咯咯的笑声穿透戏文的唱腔;能在戏散后,牵着儿子冻得通红的小手,踩着清辉月光往家走,路上给儿子讲着戏里的悲欢离合。可现在他老了,力衰了,但儿子却出息了,给了他冬暖夏凉的洋楼,给了他暖烘烘的皮大氅,给了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然而,他却觉得跟儿子之间隔了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戏台前的薄雾,看得见摸不着,心里总悬着块不踏实的石头。   “爹,你看,王宝钏出来了。”万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   马大老汉猛地回过神,台上不知何时换了场景,扮王宝钏的演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荆钗布裙,正对着寒窑的门框落泪,唱腔凄婉,听得台下不少老人偷偷抹眼睛。他忽然无来由地想起出门前老伴的话:“我万喜是偷谁了?还是抢谁了?”   是啊,儿子没偷没抢,十五岁就跟着村里的瓦匠学徒,三伏天在工地上搬砖,后背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大冬天赤手和水泥,手上冻得裂满了血口子,缠着布条还照样干活。后来自己拉了建筑队,起早贪黑跑业务,硬生生凭着一股韧劲挣下如今的家业。盖洋楼是儿子的本事,组织建筑队是给乡亲们找活路,民工谁家有难处,儿子没少悄悄帮衬。儿子从没跟谁邀过功,他也从没在人前夸过儿子,只是心里跟明镜似的透亮。可振清告儿子“为富不仁”!他心里痛啊!   “爹,我振清叔的事,你别往心里去。”万喜似乎猜到他在想什么,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让他一个人听见,“安民已经把状子撤了。昨儿傍晚我找我振清叔谝了谝,给他详细说了说建筑队的工钱结算,还有给民工买保险的事,他也明白了,就是场误会。”   马大老汉愣了愣,筷子停在半空:“你找他了?”他以为儿子会记恨,毕竟被人告了状,换谁心里都不会痛快。   “嗯。”万喜点点头,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都是老邻居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哪能一直僵着。我还跟他说,开春想牵头给村里盖个文化站,修个固定的戏台,再摆上几张桌椅,让老人们平时有地方下棋、打牌、看戏、喝茶、谝闲传。他听了挺高兴,说愿意帮着张罗这件事。”   马大老汉没说话,低头扒拉了口馍,这次没像刚才那样囫囵咽下去,而是慢慢嚼着。炖得软烂的肉香在嘴里散开,混着馍的麦香,暖融融地滑进胃里,驱散了刚才的寒气。忽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原来薛平贵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找到了王宝钏,两人在寒窑前重逢,四目相对,唱腔缠绵。台下的人都跟着叫好,不少人拍红了巴掌,连空气里都飘着喜庆的味道。   日头升到了头顶,穿透人群的缝隙,洒在马大老汉的旧毡帽上,暖洋洋的。他忽然觉得不那么冷了,连手里的瓷碗都变得更加温热,烫得手心发暖。他偷偷瞥了一眼身边的儿子,万喜正仰头看着台上,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阳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鬓角已经有了几根淡淡的白发。他这才惊觉,儿子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趴在他肩上看戏的小娃了,已经成了能扛起事、能容人的汉子。   “吃完了碗给我,我给人家送回去。”万喜接过老爹手里的空碗,刚要起身,眼角就瞥见振清老汉从人群里朝这边挤了过来。他见老爹抽出烟锅抽烟,便从兜里掏出一包烟递给父亲。   “我抽不惯那个,没劲。”马大老汉摆了摆手。   “你招呼一下人嘛。”万喜笑着把烟塞到他手里。   父子俩正说着,振清老汉已经走到了他们面前,径直圪蹴在马大老汉对面的空地上。万喜给老爹使了个眼色,马大老汉当即醒悟,撕开烟盒,抽出一根烟递给振清老汉。振清老汉没客气,伸手接住了烟,却没点燃,而是夹在了耳朵背后。父子俩都是一愣,面面相觑。这时就见振清老汉从怀里掏出一个烟荷包,取出一撮金黄的烟丝给马大老汉装进烟锅:“你尝尝,这是我种的兰花叶,香爨得很。”   马大老汉点着烟,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慢慢吐出烟圈,烟香醇厚,萦绕鼻尖。   “咋样?”振清老汉看着马大老汉,带着几分期待。   马大老汉睁开眼睛,半晌才咧嘴一笑:“又香又爨!比纸烟来劲!”   振清老汉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的僵硬瞬间化开,像是冰雪消融。   “啥好东西,让我俩也尝尝!”   山成、郑四老汉不知从哪里挤了过来,笑着伸出手,要尝尝振清老汉的兰花叶。四个老汉围在一起抽着烟、有说有笑,烟圈在阳光里慢慢散开。万喜在一旁“嘿嘿嘿”地直乐。   本版插图 瑞筠 投稿微信:AKL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