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 阳
冰由雪或水凝结而成。
公元前135年，韩婴就曾细致入微地观察到雪花为六角对称形状，并写下诗句“雪花独六出”。这大概是世界上关于雪花的最早诗句。
水结冰形成的冰花，如树如画，像牡丹、似车马、如人物，让观者无不惊叹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滴水成冰和积雪成冰所形成的冰花，即便是身怀绝技的丹青圣手也很难绘画之。何薳《春渚纪闻》载：“余杭万廷之有一洗脸瓦盆，当时凝寒，余水留盆中冻结成冰，冰纹宛若桃花，观者以为巧合。可第二天之后，又相继结成寒林，水村，竹屋，鸿鹭等等样貌。万廷之便将瓦盆包护起来，每逢严寒，设宴约客，一起欣赏奇绝的冰花景象。”而《锡盆冰花》也记载：“绍兴六年，一官员生辰之日，家中常用大锡盆倾水未尽，盆内结成冰像雕镂。细看，寿星端坐磐石，长松覆盖，龟鹤分立左右，妙华精巧，经日不融。”细细想来，其意趣十足，令人心驰神往。
其实，冰花只是大自然中的一种自然形态和现象。但是，有心人却发现冰花并从中发现一个神奇的世界且赋予其浓郁的文化韵味，比如宋代的瓷器烧造。被尊为国之瑰宝的南宋“瓷窑”，外壁稀疏、淡雅的冰裂纹，纹路纵横，散布青釉之中，既透亮晶莹，又似变幻万千的冰花。尽管无史料证实，这种烧造技术是否源于冰花现象的灵感启发，或只是一种巧合（笔者注：事实上，千姿百态的冰裂纹是由于烧造时冷却收缩速度不同而产生的），但作为烧造瓷器所追求的“素朴无饰，自然天成”的独特美，不仅成为中国瓷器制作技术的典范，更让人对其与冰花的微妙关联浮想联翩。
冰花仿佛在告诉我们一个亘古不变的真理：美，无处不在，需要用美的眼睛去发现。继而，才有可能创造出美。又譬如冰灯。冰灯起源于何时已不可考。史料记载，清代北京正月，灯集于“六部”，尤以工部之“灯”最好，而最好的灯中就有冰灯。《旧京琐记》载：“此种冰灯，飞走百态，穷极工巧。商家用冰灯作招牌。”《天咫偶闻》也记：“以冰为酒瓮、瓶罂、鼎彝之属，燃灯于内，高悬四座，观者叹其绝肖。”由冰花制造瓷器、制作冰灯，不仅展现了非凡的技艺，而且呈现出中国人既美观又实用的生活追求。
在我国东北，冰灯的制作起源较早，技术也高超。道光年间在黑龙江为官的西清写有《黑龙江外记》，其中就有关于冰灯的描述：“镂五六尺冰为寿星灯者，中燃双炬，望之如水晶人，此为难得。”依记述，冰灯在元宵节“城中张灯五夜”，百姓们坐车前来观灯，“车声彻夜不绝”。这表明赏冰灯已成为清代东北民众冬季的重要文化活动。
但据笔者考证，赏冰灯并非黑龙江和东北独有，也不是自清代始。明代《燕都游览志》中，记载灯市有细剪百彩浇水而成的冰灯；明人唐顺之《冰灯诗》也是佐证:“烛花不碍空中影，晕气宜从月里看。”值得一提的是，明代在我国南方似乎也出现了冰灯。诗人徐渭七律诗《咏冰灯》可作明证：“夜堂流影倍生妍，刻挂谁秉冻未阑。烛晕只疑杯水抱，火齐应落数珠寒。”徐渭是浙江绍兴人，生活在嘉靖中期，未有离开家乡记载。而著名气象学家竺可桢经研究确认：公元 1470年到1520年，中国长江流域是寒冷时期。所以，徐渭或许亲眼见过，又或是听祖辈讲起冰灯，故写诗文以记之。
到了清代，冰灯的制作已有相当水平。《昭代丛书》记载傅山所作《冰灯诗》：“银海迷离天水光，广寒宫殿斗明妆。玉壶一点琅玕泪，滴断人间烟火肠。凿得清光照古人，蠹编床上白磷霖。遗忘对此频能记，不愧前贤雪月贫。”足见赏心悦目游人如织的冰灯世界。按照诗文注释，当时冰灯制作多种多样，还有“盆景式冰灯”。傅山另有篇《冰赋》，与《冰灯诗》相映成趣：“飞蜿蜒之银虬，宜陈之曲蜺之堂兮。照吸露之仙流，沃以白凤之膏兮……学匠石之运斤，列亭亭之玉人。”从赋中可以看出，当时冰灯技术不仅精湛，而且地域范围广阔且颇为兴盛。傅山作《冰灯诗》共计十余首，表达出对冰灯的钟爱。据《冷云斋冰灯诗序》载：“傅山喜冰灯，每到寒冬，立于汾河冰上，指挥民工凿出达千亩面积的冰块，来做冰灯。”这表明当时广大民众已广泛凿冰制灯，并养成了赏冰灯的风俗。
值得一提的是，乾隆皇帝也有《冰灯联句》诗：“片片鲛冰，吐清辉而交璧月；行行龙烛，腾宝焰而灿珠杓。”不仅形象传神地概括了清代冰灯的面貌，而且彰显了历史悠久且独特的冰灯文化。月夜赏冰灯，冰灯诗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