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俊珂
冬日的光,是跳着来的。
像一群赤脚的金娃娃,从东南山头一骨碌滚下来,蹦蹦跶跶,满田埂撒欢。我蹲在田埂上,看呆了。忽然,鼻腔里钻进一丝味儿,是面香。一股熟悉的,面粉被水唤醒后微甜的酵香。心,猛地被这无形的钩子拽了一下,拽回了许多许多个从前。
也是这样的冬日,天,冷得邪乎。嘴里哈出的白气,转眼就能凝住。母亲在麦田里,冬灌的水,正顺着垄沟呜咽地流。她握着锹,佝着身,身影贴在广袤的黄土地上。她在巡水,堵漏、改口子;棉袄袖口磨得发亮,手背冻得通红,裂开小口子。我呢?就坐在田埂上,等。脚冻麻了,手缩在袖筒里。最遭罪的是耳朵。阳光偏在这时跳过来,金娃娃似的,蹦到我冰凉的耳郭上。那一小块皮肤,突然就苏醒了,痒丝丝的。我就那么坐着,摸一下耳朵,看一眼田里那个移动的小点。
“妈,耳朵要冻掉了!”我带着哭腔喊。 风把话吞了。她直起腰,回头望了一眼,隔得远,看不清表情。她又弯下腰去,半晌,才传来一声被风吹散的回音:“揉揉!用袖子捂捂!”
那天的晚饭,没有饺子。母亲回来时,天已黑透。她带着一身寒气进门,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疲惫的脸。面是发的,馅是白菜豆腐的,来不及包了。就着咸菜,啃了两个硬馍馍。我摸着依旧冰凉的耳朵,心里空落落的。冬至,不该是这样的。邻家的肉香,孩子的笑闹,一阵阵飘过来。我家的夜,静得只剩下风拍窗棂的哆嗦声。
田埂上的光,还在跳。跳上了我的手背。一阵恍惚,半个世纪的光阴,就这么被它轻轻一跃,跨过去了。那个在田埂上摸耳朵的孩童,如今已年过六十。那个在寒风里巡水的母亲,今年九十二了,干不动活了。冬天一到,就让她穿上厚厚的鸭绒袄,在暖阳下晒太阳;或是在阳光好的午后,扶她坐在藤椅上,双手摩挲着一本旧相册,回忆旧时光。她的人,表面看起来矫健,但走起路来,背一直佝偻着。可她的眼睛,偶尔望向我时,里头还装着整片我童年时的麦田。
我站起身,拍拍裤腿边的土。该回去了。心里一个念头,被冬至的阳光晒得滚烫,发酵,膨胀,再也按捺不住。我要给她包饺子,就今天。一个,两个,三十个……妻子手指点着说。我的动作也越来越快,脑子里什么也不想,又仿佛什么都在想。想田埂上刺骨的风,想母亲佝偻的背影,想那顿没有饺子的冬至夜。所有的念想,都包进了面皮里,捏进了这褶子里。
厨房里安静极了。只有妻子擀面杖的滚动声,和我细微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不知何时悄悄斜射进来,正好照在饺子上。白胖的饺子,披着一层暖暖的金晖,边缘透明,隐隐透出内里鲜绿的韭菜色。终于,最后一个饺子收了口,整整一百个,摆满了三个大拍子。锅里的水,早已咕嘟咕嘟,唱起了欢歌;白汽蒸腾,模糊了窗子。第一碗盛出来,不多,十六个。我双手捧着,走出厨房。母亲还在她常坐的藤椅里,身上盖着毯子;电视开着,声音很小;她眯着眼,似睡非睡。
我把碗轻轻放在她面前的茶几上,“妈,冬至了。吃饺子。”她慢慢睁开眼,看看饺子,又看看我俩。她伸出枯瘦的手,去接筷子。夹起一个,吹了吹,小心地咬了一小口。绿色的馅露出来,香气扑鼻。她细细地嚼,很慢,然后抬起头,看着我笑了。“香。”她声音沙哑,却清晰,“韭菜鸡蛋的……好。”窗外的阳光,正跳上她的银发,跳上她捧着碗的手,跳进她此刻清亮的眼里。
原来,冬至的阳光从未走远。它从童年的田埂,一路跳啊跳,跳过风雪,跳过岁月;最终,稳稳地跳进了母亲的碗里,化作一口实实在在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