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成凤
下派山村助教,不觉已是第三个冬季。
冬至过后,天气变得更冷。周末的校园十分安静,一个人围炉读《菜根谭》,不觉已是黄昏。抬头望向窗外,才发觉不知何时,窗外的远山近树渐渐地失了轮廓,仿佛被一张巨大无边又有些发灰的宣纸,轻轻地、一层一层地晕染了去。先是些微的霰粒,沙沙地打着窗纸,像是春蚕在焦急地啃着桑叶;不多时,那雪片便真个儿地飘起来了,大朵大朵的,蓬蓬松松,不紧不慢地从灰白的天穹深处旋落下来,填满了天地间所有的空隙。世界静得很,静得只剩下漫天席地簌簌的落雪声。
傍晚时候,雪已积得厚了。校门外嬉戏的孩子们,裹得严严实实,棉帽下露出红扑扑的脸蛋,呵着白气,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迤逦着散向山坳里疏落的屋舍去了。我掩上教室的门,将那份因空旷而显得格外清晰的寂静关在身后,却关不住心里那份无端的、被雪意浸润了的闲情。忽然想起后园那株老梅,不知它怎样了。
这梅树生在后园的一角,怕是比我的年岁还要大上许多。它不似城里园林中那些被人精心蟠扎过的梅,有着媚人的姿态;它只是歪斜地,甚至有些倔强地从半截残墙边探出身来,黝黑的枝干虬结着,像凝固了的墨迹。平日里,它沉默得几乎要被杂乱的荒草淹没,唯有到了这时节,才显出它的不同来。我踏着雪向后园走去,脚下发出清脆又寂寞的声响。那株老梅的轮廓,在茫茫的雪幕里,渐渐清晰起来。待走到近前,我不由得怔住了。
好一场大雪!已然将梅树的每一根枝条都严严地包裹了起来,塑成一个玉琢粉妆、臃肿而静穆的形体。平日里那些峥嵘嶙峋的枝桠,此刻都变得圆润了、丰腴了,仿佛沉沉睡去了。天地一白,它便成了白茫茫中唯一的一笔墨意,然而这墨意,也被温柔地镶上了一圈茸茸的银边。满树密密、细小的蓓蕾呢?竟一个也看不见。它们怕不是被沉重的雪被压得透不过气来了吧?我心里生出些惋惜,仿佛担心一个过于严酷的拥抱,会窒息了那一点微弱的生机。
我静静地立在树下,仰头望着。雪还在落,周遭是那样地静,静得可以听见自己脉搏的跳动。我几乎要以为,这梅树连同它被掩埋的芬芳,便要凝固成冬天一个永恒的注脚了。就在万籁俱寂、心也似乎要随之沉静下去的一刹那,忽然,一丝极其幽微却又极其清晰的气息,悄然潜入我的鼻观。那气息初来时,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似的,怯生生的,只是一缕;但随即,它便坚定起来、浓烈起来,弥散在凛冽的空气里。
梅香,是梅香!这香,全然不是春日里那些暖风熏醉的花香,也非秋夜桂子那般沁甜。它清,清得像山涧里未被沾染的泉水,冷冽冽地直透心脾;它幽,幽得如同从极深极静的古潭里漾起的涟漪,一圈圈地扩散,捉摸不定,却又无所不在。最奇的是,这清幽的暗香,与那彻骨的寒气交融在一起,竟生出一种奇异的“浓”来。那不是多,不是浊,而是一种因极度的清寒而愈发显得醇厚的“浓”,仿佛香气本身也有了骨骼,有了重量,能在沉甸甸的雪世界里劈开一条芬芳的路来。
我不禁凑近前去。仔细看时,才发现厚厚的雪层之下,贴近墨黑枝干的地方,隐隐地透出星星点点的鹅黄与浅粉。原来那繁密的蓓蕾,在沉重的覆盖下,正静静地蓄着,酿着。待到时机,便将蕴藏了一整个秋冬的精魄,化作一缕无可阻拦的冷香,执着地、几乎是骄傲地,送到严寒的天地之间。我的心,忽然被一种莫名的情绪充满了;那不只是感动,更像是一种遥远记忆的苏醒。这香,似乎在生命最初的某个角落遇见过,我说不清。
不知又立了多久,直到手脚都有些僵了,我才缓缓地转过身,循着来时的脚印回去。脚印已被新雪覆去了一半,浅浅的,很快便要消失。我没有回头。那缕梅香,却仿佛执着地追随着我,一直氤氲在周遭,清冽,幽远,浓得化不开。我知道,那不是风送来的,是从一颗苏醒的心里散发出来的,在弥天盖地的大雪中,清醒地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