悄悄爬满窗户的冰花,描绘着最冷时节的风景。 图虫供图
■瞿杨生
小寒来的时候,窗户总是先知道的。夜里悄悄爬满的冰花,早上看得分明,一根压着一根,宛如谁用极细的笔,在玻璃上画了无数道干净的白线。缓缓支起两扇窗扉,冷气一下子扑进来,不凶,却很有力气,像一块凉布,从脸上轻轻擦过去,倒把一夜的困乏擦掉了些。我下意识地呵出一口白气,它瞬间模糊了一小片冰花,慢慢淡去。空气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干干净净的,吸一口到肺里,竟觉得里面也亮堂了起来。
天地真是静了许多。秋天在枝头吵闹的虫与叶,早没了踪影;连枝头的雀儿,也缩着脖子,只偶尔动弹一下。人走在路上,脚步声格外清亮,“咯吱,咯吱”,是自己和自己在说话。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那声音也是清清爽爽的,没了叶子的遮挡,你能听出风原来是有形状的,是直的,硬的。
就在这片寂静里,一些平日里听不见的声音,倒浮了上来:远处河面冰层的轻响,屋檐下冰溜子将化未化的滴水声,还有自己胸膛里,那颗心不慌不忙跳动的闷响。这冷,恰似一张细密的网,把那些嗡嗡的、乱纷纷的杂音都滤去了,只剩下些本来的声音。
眼睛也跟着清净了。望出去,田野是灰褐的,山是青黑的,天是淡淡的灰白。花花绿绿的东西都褪尽了,世界只剩下了这几样颜色,恍若世界褪去彩衣后,露出的一帧素净的底稿。树呢,叶子落光了,枝干才显露得一清二楚,怎么生,怎么长,怎么弯曲着伸向天空,没有一点儿隐瞒。看久了,心里那些缠缠绕绕、说不清的念头,也跟着这景色,一并消散了,淡远了,只剩下一个空落落却又明明朗朗的底子。
人到底是怕冷的。手冷了,会不自觉地拢到袖子里;脚冷了,自然在地上跺几下。这时候,一点点的暖意,就变得格外金贵。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碗里一碗滚烫的粥,或是旁人一句寻常的问候,在冷天里接到,那份温热,能一直落到心底去。忽然想起童年时,外婆总在这样冷的夜里,为我把明日要穿的棉袄烘在炉边,那股蓬松的温香,依稀隔了岁月还在。这冷,仿佛一位严厉的先生,它逼着你去找寻,去辨认,究竟什么是你真正离不开的暖。虚头巴脑的话,轻飘飘的热情,在这寒气里是站不住脚的,一阵风就吹散了。
夜里添衣出门,寒气更沉了些,好似水一样,能漫到脚踝。一抬头,却见满天星子,又密又亮,一颗是一颗,嵌在漆黑的天幕上。夏天看星,总觉得隔着一层蒙蒙的水汽;此刻的星光,却是脆生生的,带着一点清冽的芒角,直直地落到眼里来。我站定了看,心里那面镜子,经寒气一拭,蒙着的呵气散尽,照见的东西,前所未有地清晰。
小寒过了接着就是大寒,一年里最冷的日子就要到头了。这份由冷带来的清醒,大概也如同窗上的冰花,见不得太暖的太阳。可它来过,到底留下了一点什么。它让你知道,热闹有热闹的好,清冷也有清冷的明白。在往后那些暖和的,甚至有些燥热的日子里,或许我会偶尔想起这个清晨干净的风,和那满窗曾短暂凝结,又在光中化去的冰纹,心里自会静下来那么一刻。这,正是小寒时节,天地间一场寂静的馈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