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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步摇
我的一生,是沟通与阻隔、毁灭与重生的见证。我常常思考一个问题:我究竟为何而生?
我的母亲无疑是孕育万物的秦岭,奔流不息的沣河、旬河、月河、长安河、池河、子午河等水系,是我最亲密的兄弟,他们牵领着我在莽莽群山中蜿蜒前行。山间那些绿云般层层叠叠的草木植被,槐树、杨树、橡树、桦树、油松等等,皆是我一母同胞的兄弟姊妹。
由于年代久远,我的生日早已模糊,只记得我生于先秦。我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人类的正史上,是公元5年。
中国古代建筑文化与哲学思想,一度被古人纳入“阴阳”这个哲学框架中来理解和解释。“子”为阴,“午”为阳,“阴阳”对应在方位上,“子”为正南,“午”为正北。“子午线”是连接正北和正南的经线,皇帝宫殿的“坐北朝南”格局,在建筑学上被称为“子午向”,即沿着子午线方向布局。
那个年代,人类走着最近的南北道,住着最通透的南北房,谓南北相通为“阴阳调和”,打着“瑞子孙”的旗号,把持朝政的王莽“通子午道,从杜陵直绝南山,径汉中”,以此加强对南方疆域政治上的统治。
我成为一条具有神秘色彩、政治作用的官道。
是的,我就是横亘2000多年,长660多里,古代连接关中平原与汉中盆地,进而通往巴蜀地区的重要通道——子午道。
我最伤痛的一次记忆,是一场痛彻骨髓的连绵大火。
摩崖石刻《石门颂》载:“高祖受命,兴于汉中,道由子午”。一个叫作刘邦的人,带领三万多兵士,蜂拥着,喘着粗气,从我身上狼狈碾过,为了迷惑对手,刘邦一边走,一边放火烧毁了我身上最脆弱,也最关键的部分,那些凌空的木质栈道。
火苗像蛇一样吐着鲜红的芯子,贪婪地舔舐着我的筋骨——那些凌空的木质栈道。它们在烈焰中发出最后的呻吟,扭曲,断裂,最终化为我身上一道焦黑的伤疤。山风卷着灰烬呜咽,那不只是风,更是沿途百姓们无言的悲歌。
遥想当初,百姓们修筑这些栈道是多么不易。
企图穿越秦岭这个南北平均宽达200多公里,长800多公里的庞大山系,沿着河流冲刷出的河谷溯游而上,是自然而然的选择。河岸无法行走时,工匠们用最原始的工具,以命相搏,于悬崖绝壁间穴山为孔、插木为梁,铺木板联为栈阁,就像大诗人李白写的:“地崩山摧壮士死,然后天梯石栈相钩连。”然而,一把火将这“人类道路史上的奇迹”付之一炬。自此,我便特别恐惧铁蹄的降临。军队像厚厚的乌云压向路面,令我窒息。
千万只军靴同时落下,将山谷震得发颤,千百匹战马一起嘶鸣,将河流搅得浑浊。沉重的辎车碾过我的脊梁,车轮把我的筋骨道道犁开。我的身躯,在无穷无尽的碾轧下崎岖坑洼,遍体鳞伤。还有那无止无休的杀伐之声。金戈撞击,呐喊冲天,血光一次次浸染我身上的尘土。军队过境,沿途的百姓被征粮抽丁,屋舍被拆作营柴,田畴荒芜,十室九空。他们的哀哭,比秋日的寒风更令我彻夜难安。
虽常常被称作“军事要道”,但我深恶这个字眼。我欣喜于秦岭南方汉中、巴蜀等地的富饶温润,向往秦岭北边关中平原的繁盛开阔。我不明白,为什么总有一些人想控制我、占有我,或者通过独占我,意图独占更多。试问哪一次战争,不是尸横遍野,魂断子午。我承载了多少离殇别恨。他们的哀哭,比秋日的寒风更令我彻夜难安。
当然,并非所有的足迹都意味着伤痛。当那些身着青衫、口诵诗文的旅人踏上我时,我便知道,一段宁静而丰盈的时光即将来临。我最喜欢的,便是这些诗人。徒步的,骑驴的,摇扇的,我都喜欢。诗人们赶路都很慢,他们用笔墨歌唱,偶尔还会把他们的诗歌刻成摩崖石刻,供后来者品读唱和。
诗人们歌唱林间的百灵鸟、杜鹃、斑鸠,也为穿过古道的小松鼠、梅花鹿、羚羊们睁大喜悦的眼睛。诗人们歌唱春风柔和,秋叶绚烂,歌唱我沿途的所有名胜,为那些不起眼的古迹潸然泪下。
我听过有人讲大诗人李白在长安城,令“力士脱靴,贵妃斟酒”的传奇故事,还感受过杜甫忧国忧民的慷慨情怀。和你们人类一样,我也有年少轻狂时。当某一天,我得知自己将担负起为唐王朝最尊贵,最美丽的女人运送荔枝的重任时,我激动得难以入眠。
那曾是我最风光的年月。每到荔枝季,我的身躯便成了传递贡品的血脉。驿马蹄声如密鼓,踏碎了我的睡梦,我宁愿不眠不休。那些和路边红莓一样新鲜的荔枝被送往长安后,我常常浮想联翩:那个倾国倾城的美人,用纤纤玉指捻起甘美荔枝时,会想到我,匍匐在崇山峻岭间的荔枝道吗?
又是一年荔枝季,期待中嗖嗖的鞭声,哒哒的蹄声没有再次响起,山谷空荡得可怕。在过路人与驿卒的只言片语中,我拼凑出王朝的剧变和美人的陨落。“兵变”“马嵬坡”“白绫”……我渐渐明白,那曾让我自豪的“荔枝道”,竟也是一条催命路。极致的繁华,转头即成彻骨的悲凉。很多年后,我听到了有人在荔枝道上吟咏杜甫的诗:“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支,百马死山谷,至今耆旧悲。”那一刻,我为自己年少的肤浅羞愧不已。
失去了往日的繁华和热闹,我的心渐渐沉寂下来,毕竟,斗转星移,我也不复韶华。我不再是“盛极一时”的荔枝道,我蜕变为一条沟通南北的民间命脉。我的身上,开始流淌另一种更为坚韧、蓬勃的血液——那便是商贾与百姓的生计。川陕的商人、百姓们将我踏出许多分支岔道,使我更加开放灵活。一时间,沣峪、石砭峪、抱龙峪,皆有子午道的入山通道。
在我的心口,有一个被绿色笼罩着的美丽地方,“宁陕”,宁陕人在我身上留下的足迹最多。我的沿途有很多关卡,有一处五郎关,是清嘉庆年间,为防教匪设立的,后来官府在此设宁陕厅,有安宁陕西的意思,这便是宁陕县的由来。
我的后半截道路在宁陕分出新、旧两条岔线,新线去汉中比旧线近捷,但旧线去汉阴、安康则比新线近捷。其实,我何止这两条分岔,许多小的分岔线路也都走得通,甚至可以串联到其他古道上。我身上的气息,也变得复杂而生动起来。那是绸缎的滑腻,一匹匹汉中绸、巴蜀锦滑过石阶,我仿佛能听见长安东西两市里,胡商与贵妇们的啧啧称奇。
盐商的味道最容易辨别,他们在我身上反复浸润出汗水的咸涩。茶商的队伍带来淡淡的清香。唐宋以来,竹木茂密,气候湿润、四季云雾缭绕的巴山茶区声名远播,“午子仙毫”“紫阳毛尖”等茶叶被列为贡品。明清时,更形成了规模庞大的“陕青茶”贸易。据地方志载,鼎盛时,每年经我南运北上的茶叶可达“数十万斤”。骡马的铜铃声中,陕青芬芳的气味弥漫了整个山谷。
走得最多的,还是那些沉默的山民。我的筋骨里,浸满了他们无声的汗水。他们将木材、药材、生漆、桐油扛出秦岭,换回油盐、布匹、铁器等。他们待我如待亲人,山民们世世代代为我修桥,为我奠基,为我填平坑洼,为我补好栈道,他们在我的沿途修庙建房,兴隆起很多村寨集镇。
最令我自豪的,是宁陕东江口,那座修建于1867年,横跨旬河,连接子午栈道的清代石桥。记得那是一个冬季,当地的山民们在路面泼水结冰,合力滑动一块块重十几吨、长七八米的花岗岩石条到东江口,为我修建了这座三孔石墩石梁结构的石桥。石桥面宽3.2米,由数块长7.5米的石条用卯榫连接,历数百年风雨洪涛岿然不动,见证着我曾经的壮丽与沧桑。
我知道,我老了,朽了,但和秦岭万物,和升斗小民相处的长久岁月,令我豁达了,通透了。掐指算来,两千年的时光悠然过去。文人墨客笔下“古道西风瘦马”“古道行人来去,香红满树,风雨残花”“远芳浸古道,晴翠接荒城”,哪一句都能戳中我的心。
如今,速度的时代到来了。马车轮变成了汽车轮,人们驾驶汽车,不出半日,便可翻越秦岭。我的很多路基,变成了畅通的柏油马路。曾经那些传递文书、补给歇脚的驿站,变为传承地域文化,温暖舒适的服务区。我的另外一些路基,或化为树林、河谷,田地,或者汇入秦岭山中的羊肠路网。
我欣然接受命运的安排,我知道我并未被时代抛弃。速度缩短了时空,而我,子午道,承载了时间。我的生命,以一种更辽阔的方式在延续,继续履行着沟通南北的古老使命。在速度的时代,我依然喜欢诗人。我喜欢他们细细搜寻我的足迹,愿意他们抚摸我的梁孔、栈道,路基,我知道,真正的生命并不仅在于行走的速度,更在于文明的记忆被一次次唤醒。
我最喜欢一位女诗人歌唱我的句子:子午道,用血肉之躯熔铸南北,与丝绸之路共构开放血脉。子午道身上的凿痕,在时光中,铭记着一个民族敢于向山海问路的不挠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