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即将启幕。 IC photo供图
■罗依衣
寒意料峭,岁聿云暮。日历翻到最后一页,那薄薄一张纸,竟承不住三百六十五日的分量。元日,便从这承不住里,马上就要生出来了。
古人过“元旦”,原不是这一日。《荆楚岁时记》里写得明白:“正月一日,是三元之日也。”三元,岁之元,时之元,月之元。那是夏历的岁首,与今日我们迎接的公历新年,隔了整整一部历法变迁史。民国肇始,为与世界同轨,方定公历一月一日为“元旦”,而将旧历岁首唤作“春节”。一个名号背后,藏着时光的前行与文明的对接。我们今日所贺,实是一个年轻的节日,骨血里却奔流着古老的、对“开端”的永恒悸动。
记忆里,元旦总不如春节喧腾。春节有神,有祖,有爆竹与压岁钱,是一场宗族与天地共同见证的盛大仪式。元旦却只是人自己的事。它清冷、干净,像冬日早晨玻璃上凝出的一层薄薄霜花,呵一口气,便显出下面崭新的、未经涂画的世界。它是一道人为划下的刻痕,提醒你:船该换一条航道了。
幼时不懂这层意思,只记得母亲在那天清早,总要下一碗特别的“线面”。面条极细极长,盛在白瓷碗里,汤上漂着几星碧绿葱花。没有冗繁祭品,也无祝祷辞令,只有一句:“吃下,顺顺长长。”她系着旧围裙,站在厨房的晨光里,热气蒙上她的脸。那碗面朴素得近乎严肃,却比任何盛宴都更贴近“元旦”的本意——一种平民的、素面的希望。仪式越简单,心意便越沉。
成年后,有一年独自在异乡过元旦。深夜从写字楼出来,街上空荡荡的,霓虹兀自闪烁,照不暖水泥地的寒气。路过一家尚亮灯的小馆,推门进去,老板正闭了电视——里头载歌载舞的晚会刚结束。他见我来,也不多问,只下了一碗馄饨。端上来时,碗边竟贴着一枚小小的、剪成雄鸡形状的红纸。那年是鸡年。我与那沉默的店主,谁也没说话。热汤入喉的刹那,窗外遥遥传来海关钟声,沉闷而坚定,敲了十二下。那一刻,忽然懂得:所谓辞旧迎新,未必需要狂欢。有时,只是一碗热食、一声钟响,一个陌生人与你共享的片刻岑寂,便足以将旧岁的积尘荡涤,让你有勇气,推开通往新晨的那扇门。
元日何以总在隆冬?或许,天地正需这般酷烈的清简。繁华落尽,枝叶凋零,万物露出最本真的骨骼。就在这苍茫的底色上,人偏要红红地、热热地,给自己立一个起点。这行动里,有种近乎悲壮的诗意。你看那古人,元旦要饮椒柏酒,服却鬼丸,先幼后长地贺——他们在用一套精致的程式,抵御时间无形的侵蚀,宣告人伦秩序在自然凛冽中的屹立不倒。
如今程式多已消散,那份郑重却未曾泯灭。友人每于元日寄来手书贺卡,不用印刷精美的帖子,只一片素笺,三两行字。有一年他只写:“又添了新岁。珍重,前行。”墨迹湛然,力透纸背。我将它压在书桌玻璃板下,倦时瞥见,仿佛听见故人叮咛。这薄薄一纸,便是渡向新岸的舟楫。
夜深。我合上记载着种种元旦旧俗的书卷。那些“爆竹”“桃符”“屠苏酒”的喧腾,终归是纸上的热闹了。此刻万籁俱寂,只有案头台灯,洒下一圈温黄的光,像汪洋中一座孤岛,也像起点处一枚清晰的戳记。旧岁种种,欢欣的、怅惘的,俱已沉入时间深不可测的海沟。而前方,新岁的轮廓,在墨蓝的天际,正一点点显现出它淡青的、微茫的曦光。
这便够了。元旦不是盛宴,不是狂欢。它是一次清醒的驻足,一回沉默的盘点,一场自己授予自己的、微小而郑重的加冕。然后,整饬行囊,推开门,走进那一片等待着被足迹书写的第一寸光阴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