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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每个人都得自己长大 

日期:12-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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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温迪雅   陪伴多久才可以叫陪伴?陪伴再久也有离别的那一天……   我在西安待了整整一个月,陪父母过2025年的春节;等2月8日父亲的生日一过,来不及过完正月十五,我就不得不离开去北京处理自己的事。说再见是艰难的,心中的五味杂陈,只有自己知道。   离开的前一天,早午餐时,我开始轻描淡写地告诉他们我得走了,去北京办事,然后回英国。对于什么时间提到离开的事,我斟酌了很久。也许他们会没什么反应,也许他们会很沉重,但晚点说,让离开这件事很平常,我觉得没错。虽然,没有我在的日子,他们的起居生活其实简单规律,也许对他们年迈的身心更好。   父亲显示出很惊讶的表情,说这么快就离开啦?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这是他头脑非常清楚的表现。我借机就多叮嘱了几句,譬如要尽量活动活动,每隔一个小时就从电视机前站起来走走,运动运动;譬如起身时要小心,拄着拐杖,避免摔倒……母亲在一旁问我什么时候再来?我说下一个春节,我还回来陪你们过年,我又补充道:很快啦!现在已经二月了,三月、四月……九月、十月、十二月,一转眼就又过年了。说这话时,我是心虚的,虽然时间的长短多少有点主观,可一年也还是一年啊。   父亲眼里有泪,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但我制止了他。当时我是坐在他的身边,拉着他的手,并拥抱了他。我鼓励他说:所以锻炼身体特别重要,你只有一个目标,就是保持健康的身体,等我再次回来过年。说“过年”这两个字的时候,我意识到此前我从未真正地体会到过年是如此重要。   前些年,父亲总是信誓旦旦地说,他要活到我奶奶的年龄,奶奶她老人家走时是101岁。而今年,我感到父亲有时想要放弃这个想法了,偶尔会生出活着没有意思的感叹。这一次,反而是头脑一贯清醒的母亲,流露出糊涂的反应。她问我,你要回铜川吗?铜川是她和父母一家生活的地方。继而她又问我:那我去哪里呢?我知道她在担心自己的生活。我说:你和父亲还在这里,姐姐住在楼下,保姆还照顾你们,一切都不变。   每次回来,我都与母亲睡在一张床上。这个公寓是租来的,室内的条件不尽如人意,但和姐姐家就是楼上楼下的距离,非常方便姐姐照顾他们。父亲住一间屋子,母亲住另一间,他俩每天半夜轮流起夜,到客厅坐一阵子;母亲也常常在耳边大声自言自语。没有点定力,绝对是睡不好觉的。好在,我与母亲天然的亲近感一直都在,也没什么不能忍受的。多年来练就的能上能下的本事,在哪里我基本都可以睡得相当不错。   可那一晚,我的眼泪止不住地默默流淌,心痛到几乎睡不了。母亲半夜醒来,拉着我的手,让我去她的被窝里。我不能习惯,就给她一个很长久的拥抱。我抱着她瘦弱的、轻飘飘的身体,觉得我才是那个母亲。   近两年,父亲呈现出断崖式衰老,与我记忆中的父亲也判若两人。从那时起,我决定每年最起码花一个月的时间陪伴他们。虽然以前几乎每年都会回来看望他们,可一般不会停留这么久。   我们没有去医院诊断过,因为父亲并没有什么基础病,除了耳聋眼花之外,他明显出现了阿尔兹海默症(老年痴呆)的症状。他记不得很多事,话在嘴边总说不出来,逐渐失去了时空的概念,有时会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情,说些奇奇怪怪的话……好在现在他还认得妈妈,认得姐姐和我。看到父母的衰老无助,我们的伤悲,除了怕失去他们的痛苦之外,也有对自己未来的担忧和害怕变老的焦虑吧……   我的父母早在我刚上大学那年就离了婚,这么多年母亲一直自己生活;而父亲和他的爱人——我们叫她阿姨,在一起生活,应该说我们相处得都还不错。他们原本有自己的房子,后来卖掉了,这几年就住在阿姨女儿买的一套房子里,供着贷款。后来,父亲和阿姨决定搬去养老院生活,搬去没多久,阿姨需要住院,后来没几个月,她就因为癌症不治先走了。这样,父亲就一个人,连着他所有的“家当”被留在了养老院。那是一间条件相当不错的养老院,父亲住一个套间,据说养老院里老干部不少,文化活动也很多,吃的也不错。   只是阿姨走后,仅父亲的退休金就不够支付这样的双人套间。为了让他不为住处焦虑,也不降低居住环境和条件,我和姐姐承诺为他补足差额,并答应未来十年保证住在这里的经费没有问题。但父亲在相当的时间里总嫌太贵,浪费我们的钱,即便后来我和姐姐骗他说养老院因为他捐了自己的画作给了他租金折扣,他依然嫌贵。除了觉得贵,最重要的是他还嫌那里不自由。   租一间公寓,找一个阿姨照顾他们的生活起居,姐姐离得又近,也方便更好地照顾他们,当然这将大大加重姐姐的责任和负担。其实我们姊妹俩对于老年公寓都是抱有好感的,如果父母适应的话,我们认为对老人的身心更好。但对于父亲来说,他的性格不能享受养老院那些好的地方,虽然母亲还挺适应那里的生活,但和父亲在一个屋檐下,她还是更开心些。加上,如果阿姨找得好的话,他们的饮食质量会更有保障。就这样,我们开始四处寻找合适的保姆。得来全不费工夫,我偶然地在小区里找到了一个自告奋勇的陕西女子,就住在小区里;待到她开始工作,我和姐姐又算是培训了一段时间,姐姐甚至写好了一周的菜谱,我才放心地离开返回英国。   每当我和朋友提到父母这样的安排,他们都说:你可以呀! 仿佛是我们刻意的安排,其实完全是偶然和水到渠成的一种安排。在这个问题上,只有我先生提出异议,他说也许我父亲根本不希望与母亲生活在一个屋檐下,所以得慎重。为此我们专门和父亲聊过,他的回复是理智占了上风。第一,他觉得这样方便了我们姊妹俩,减轻了我们的经济负担。如果他们各自回到养老公寓,我们就得支付双份对他们的资助。第二,他觉得照顾母亲也是他的责任。就这样,那个宽容、大度、有爱的父亲又回来了,对此我们都很感恩。   虽然在之后的两年,父亲自己也经历了很多变化,他慢慢开始有了幻觉,总觉得有人给他布置任务;在某一阶段,他坚定地认为他需要去寻找“儿子”;又有一个阶段,他离家出走过好几次,甚至闹着要回过去的养老院。在我不在国内的大部分时间,姐姐都需要面对这些问题,有时几近崩溃。我总是劝慰她,如果实在不能,我们只好把父亲送回去,留母亲在这里让阿姨照顾。后来,姐姐的确把父亲送回养老院几天,他天天和服务员闹腾,又哭着要回来。最后姐姐还是立即将他接了回来。   到2025的春节我再回去时,父亲最大的变化是,他变得安静了许多,仿佛那些折腾的能量都被耗尽。他话也不多了,偶然会聊上几句,亲戚们过来探望,他已经不太认识,顾不了那么多了,所以基本上不参与谈话。反而是母亲听力和视力都很在线,思维还很清晰,当然母亲比父亲年轻近十岁呢。   最让我们欣慰的是,父母双双胃口都极其好,他们吃东西都很香,尤其遇上自己喜爱的食物。而我们能做的,就是陪伴,想办法让他们多活动活动,照顾好他们的一日两餐。   我们不能阻止时间的脚步,就如我们对父母的老去无能为力一样,我们甚至也不能为自己的老去做更充足的准备……作为子女,每一次的抉择都没有对错,只要尽力就好。如果以父母的经历来为自己的未来提个建议的话,我希望自己可以一直有热爱的事情做,或者觉得有意义的事情做,一直到老,这样老了以后不会觉得很无聊吧……   《每个人都得自己长大》,温迪雅/著,浙江文艺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