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元
这是我写的一本历史推理书。
十多年前,我出版了新形式的历史再叙事《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2007年,中华书局;后来做了增订,改名为《秦崩:从秦始皇到刘邦》),按照预定的计划,我开始着手写第二部《复活的历史:汉帝国的诞生》(其前部《楚亡:从项羽到韩信》)。殊不知,鬼使神差,因缘际会,我竟然先写成了这本历史推理,自己也感到意外。
写历史推理,是多年以前就有的想法。
我入史学之门,算是科班正途,进北大历史系,从考证开始起步,经过人物评论、事件原因探索,一直到史学理论,一步一个脚印,从基层走到高层,经历了一个难得的完整过程。因为喜好哲学,遇事爱寻根问底,历史是什么、历史学又是什么的终极问题,始终是我的关怀。毕竟是千古的疑难,怕要求索一生。退而求其次,考证是什么、考证的原理在哪里?也一直吸引着我。多次实践以后,渐渐悟出些道理来,考证的基本思路,就是基于证据的推理。
基于证据的推理,不仅是历史学的思想基础,也是科学的思想基础。历史学与科学之间,在基础的部分有相关的交接点,实在使我感到高兴,因为我曾经有过做科学家的少年梦。我爱读侦探小说,最钦佩柯南道尔笔下的福尔摩斯,那种智慧的冷峻神态、瘦长的敏捷身姿,很使我着迷。侦探小说读得多了以后,对于侦探们的思路,也大体看出门道来,同样是基于证据的推理。
侦探小说发端于英美,经过日本人的改进,发展成为体裁广泛的推理小说,内容也由单纯的刑警破案扩充到暴露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到日本以后,注意到一个有趣的事情,这些写侦探小说的名家们,不少人喜好历史,特别是古代史。他们不但用古代史做题材写侦探小说,有些人还直接介入古代史的研究中来。
著名历史学家周一良先生,不仅是中国古代史的大家和日本史的专家,也是侦探小说的爱好者。他读了日本推理小说家高木彬光的推理小说《成吉思汗的秘密》后有所感,专门写了一篇文章,题作《日本的推理小说与清代的考据之学——一种文化比较》。在这篇文章中,周先生结合自己读书治学的体验,指出了推理小说与考据之学间有相通的内在联系,二者在基本思路上相同,都是基于形式逻辑的推理。
周先生是我所敬仰的老师,读了他的文章,我的感悟加深了。我进而想到,不管是在欧美还是在日本,侦探小说都颇为流行,是得到国民喜爱的通俗文化。反之,在中国的流行文化中,没有发达的推理小说,国民喜爱的方向偏重在神怪武侠。神怪武侠是非逻辑的自由遐想,那种上天入地、出神入化的超脱和飞跃,不由得让我想到庄子的无拘无束、道家的自然自由。诸子百家中,唯有名家是讲思辨、重逻辑的哲学派别,经过秦始皇的焚书、汉武帝的尊儒,两千多年来是断绝了。这种断绝,对于中国文化和国民心理的影响,不可不谓久远深长。
历史是文化的核心,历史学的开拓也是文化的课题之一。于是我又发奇想,是否可以在考据学的传统之上,参照推理小说,发展出一种新的表现历史的形式?我由此有了历史推理的想法。我是理论脱离实际论者,承认任何理论与实际之间都存在差异,而这种差异,正是人为努力的所在。理论先行,有了想法以后,我开始着手实践。历史推理的内容,当然是历史上的疑案。在古代史领域,到处都是难解的疑团,大到夏王朝是虚幻还是真有其事,小到秦始皇的父亲是子异还是吕不韦,大凡是可以做考证文章的题目,都可以成为历史推理的题材。问题在于形式,寻找合适的形式成了写作历史推理的关键。
我在写作博士论文《汉帝国的建立与刘邦集团——军功受益阶层研究》时,曾经明确一个重要的史实:创建了汉帝国的刘邦集团,它的上层,多是出身于楚国的军人,数量虽然不大,却是集团的核心部分,我称其为楚人集团;它的中下层,多是出身于旧秦国的军人,数量最大,构成集团的外围和主力,我称其为秦人集团。顺着这条线索,我在整理项羽之死的历史时,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垓下战败,项羽溃围脱逃,一支汉军的骑兵部队奉命追击,终于在乌江岸边置项羽于死地。项羽死后,有五位汉军骑士各自夺得了其遗体的一部分,都被刘邦封为列侯。这五位骑士,无一例外都是出身于关中地区的旧秦军将士。其中的一位叫作杨喜,他的第五代孙子杨敞是司马迁的女婿,曾经做过汉朝的丞相,与司马迁有多年的交往。
这段历史的澄清,不仅印证了我对刘邦集团地域构成的发现,也坚定了我打通文史哲、师法司马迁,以《史记》为蓝本做历史叙事的决心。我进而联想到兵马俑,这是一支以秦帝国的京师军为原型塑造的地下军团,那些追击项羽的旧秦军将士们,甚至是杨喜等五人的身姿,说不定就跻身其中?
我写《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最初是从秦始皇的出生开始写的。当我将所有有关秦始皇的史料仔细地过了目,将相关的主要研究论著浏览以后,我惊奇地发现,两千年来,秦始皇是一位被严重误读了的人物,不仅他个人被误读,秦帝国建立前(战国后期)和秦帝国崩溃后(后战国时代)的整个历史背景都被误读了,有关他的一生,可以说是迷雾重重。
作为历史学家,作为秦的子孙,我几乎迫不及待地想将所有的迷雾澄清。不过,澄清历史迷雾,破解历史疑难,锐利的武器是历史论文而不是历史叙事,这就将我置于形式和内容不能两全的矛盾处境:要从秦始皇开始叙述,就得先写论文澄清史实。经过反复试行和多方思考以后,我决定放弃秦始皇,改从汉高祖刘邦开始写,历史叙事先于历史论文。
从结果来看,我的这种选择是成功的。秦始皇生于公元前259年,刘邦生于公元前256年,他们是同时代的人。在秦帝国时代,刘邦是一介草民,他的生活圈子有限,有关他个人的史料比较多而且比较可靠,从他入手不但便于叙事,也可以比较完整地展现出当时民间社会的风气,收到了由下而上复活秦帝国崩溃过程的效果。当然,由于我的这种选择,澄清秦始皇种种疑问的课题,就被搁置下来,我在叙述秦帝国崩溃的时候,对于相关事情不得不有所回避,甚至闪烁其词。最大的遗憾是,我因此无法对秦始皇一生的功过和秦帝国崩溃的原因,做盖棺论定的结语。
《21世纪经济报道》的约稿,给我提供了一个宣泄的渠道。我一气呵成,接连写了三篇长文,分别以《秦始皇的生父之谜》《秦始皇的后宫之谜》《赵高变形记》刊载在该报上。报纸是大众媒体,对于文体有特殊的要求,论文的形式肯定是不合适的。为《21世纪经济报道》写稿的时候,历史推理的想法在我心中死灰复燃,于是我借东风,将写论文的内容,按照纸媒的要求,用一种破案解密的形式写了出来。结果是读者有好评,我自己也喜欢。
由于本书的完成,历史推理在我的工作布局上复活。我所追求的历史学,不但综合了历史研究、历史叙事和史学理论,成为一个有科学基础的人文历史学,也因为增添了历史推理而进入大众领域。历史是一种文化资源,既可以为研究所用,也可以为教育所用;既可以为大众娱乐所用,也可以为旅游经济所用。历史学的领域,可以步步拓宽,应当与时俱进。
历史是永恒的谜,因为我们不能再回去。如果我不能给你提供最准确的史实,我将给你提供最合理的推测。最准确的史实,是近于美的真;最合理的推测,是近于真的美,都有不可取代的价值。
《秦谜:重新发现秦始皇》,李开元/著,世纪文景·上海人民出版社2026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