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信波
南窗上又多了几朵霜花,仿佛有人吹了一口气似的。水壶放在炉上时,会冒出白色的烟,但很快就会消散。我坐在竹椅上,腿上盖着一条破旧的棉被,蓝色底子上开着白色小花,布料已经洗得泛白起毛了,每一道褶皱都变得非常柔软。父亲用铁钳拨动炭块的时候,“哗”地一下就烧了起来,几粒金红的火星腾空而起又慢慢落回了灰中。
去屋角拿了一篮红薯,土还没有掉下来。霜打过的会更甜一些,他说。打开炉盖的时候热浪扑面而来,有点痒痒的感觉。把红薯放进炭火中,动作很熟练。让人想起小时候夏天中午那种昏沉的感觉,那时他也常常从炉灶里掏出几个黑乎乎、烫手的疙瘩,拍打着去掉焦壳,里面的金色流淌出来就是甜蜜而滚烫的味道。
等待的时间过得特别慢,也变得很沉重。老钟在墙上一摇一摆地走着,左一下右一下,不紧不慢。阳光透过窗户照到旧木桌上,茶杯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父亲弯腰时,鬓角新长出的白发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屋内十分安静,偶尔可以听到炭火发出“哔剥”声,像是从远方传来的轻微开裂声。有诗句说:“白发无情侵老境,青灯有味似儿时。”此时没有灯光,只有炉火,因此“味”就是一种四处弥漫、平静的状态。
香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来一缕,很淡,有泥土的气息,之后越来越甜,充满整个房间。香味有记忆性,会让人想起秋天红薯收成时铁锹翻动湿润泥土的情形;外婆用灶膛里的余火把芋头煨熟了,外表皱巴巴的,里面却很软糯。父亲起身望着窗外。老樟树的叶子还没有完全落完,颜色变得更深了一些,与灰白的天空形成对比,如同一池静止的墨水。今年冬天比较干燥,他低声说。
南方冬天不冷,气候湿润温暖。雪在记忆中出现过几次,很薄地覆在瓦上,还没来得及给孩子们带来惊喜就化作檐角一滴迟疑的水。冬天的意义不在于雪花的飘落,而是在于炉边橙红色的光芒里,在暖意中慢慢熬出的时间。
红薯可以吃了。表面裂开许多小口,发出更浓的香味。凉了之后他就拿起来在手上轻轻拍打,炭灰簌簌地落下。双手一拉轻一点,“嗤”的一声轻响,白汽腾起,金黄湿润柔软的一团热乎乎地出现在眼前。所有的阳光都好像被打开了一样。
接过一半,烫得我手忙脚乱地换到另一边。甜味朴实无华,略带柴火的焦苦味,但是很实在,暖意由手心传至全身。父亲也吃着,不说话,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话要讲,只听见吞咽的声音和炉火低沉的歌唱声。静默并不意味着空虚,食物的温暖、火光的温暖将它填满。
最后一口红薯的甜味还在舌尖上,炉火也变成了胭脂色的余烬。父亲把铁钳靠在墙角,轻微的碰撞声打破了屋内的宁静。静静地坐着,最后一点温暖渗入到衣服的褶皱里——仿佛这个午后的时光也会完整地被保留到以后的每个冬天中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