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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深山追“鲑”记

日期: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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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专题       上一篇    下一篇

冯晓瑞 手绘   “水温10.6℃,溶解氧9.81mg/L,流速0.33m/s,pH8.2……”今年秋冬交替之际,秦岭深处,溪涧凝霜,寒意扑面而来。在陕西太白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内,一条山溪旁,夏继刚正小心翼翼地将监测仪器探入水中,虽然指尖发凉,但目光却紧紧锁定屏幕上跳动的数值。   时光回溯到二十多年前,彼时的夏继刚还是陕西师范大学生态学专业的一名在读研究生,一次跟随导师深入秦岭开展野外调查的经历,让他与秦岭细鳞鲑初次相遇——清澈溪水中,那身形修长、鳞片泛着银白光泽的濒危鱼类,瞬间击中了他的心。从那时起,守护这份秦岭独有的生态瑰宝,便成了他埋在心底的坚定信念。   如今,当年怀揣热忱的青涩学子,已然成长为重庆师范大学鱼类生态与保护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博士生导师,长期从事鱼类环境适应与保护生态学研究。身份在变,初心未改。这些年来,夏继刚带领团队每年四次进入秦岭,在山区穿梭开展野外监测,已成为秦岭细鳞鲑最坚定的守护者,他的足迹遍布秦岭90%以上的秦岭细鳞鲑重要栖息地。   钟情二十余载   用脚步丈量“水中精灵”的生存版图   “从海洋性鱼类到被陆封于秦岭,秦岭细鳞鲑成为世界上分布最南端的鲑科鱼类之一,这本身就是一个生命奇迹。”夏继刚,在中国大陆腹地的秦岭,居然会藏着鲑鱼,很多人初闻这一消息,都会感到诧异。要知道,全世界200多种鲑科鱼类里,大西洋鲑、大马哈鱼都是出了名的“海归派”——出生在淡水,然后去海洋长大,繁殖时再游回家乡。而秦岭细鳞鲑,是被命运“留”在秦岭的特例,大约250万年前的第四纪冰川期,它们自北南移,后来冰雪消融归途被秦岭阻断,从此被“陆封”在秦岭的山溪里。   也正因如此,自从二十多年前与秦岭细鳞鲑初识,夏继刚就和秦岭这个独有的“水中精灵”结下了不解之缘。北京师范大学博士毕业后,他成了鱼类保护生态学研究者,带着团队一头扎进秦岭,这一扎就是15年。   这些年,夏继刚和团队的足迹,踏遍了秦岭90%以上的秦岭细鳞鲑重要栖息地。从长江上游嘉陵江、汉江支流到黄河水系渭河源头,他们背着研究设备翻山越岭,“有一次遇到暴雨,山洪差点把我们的设备冲跑了。”夏继刚却淡然地说,看到鱼群无恙,就觉得什么都值了。   秦岭细鳞鲑常出现在海拔900至2000米的山溪间,然而到底有多少鱼一直是个未解难题,夏继刚带领团队经过多年实践建立了基于光适应特性的种群调研技术。白天赶路,夜晚监测也成了确保监测准确性的前提。带着特制光色的LED灯,背上GPS测量仪、水下相机、溶氧仪、流速仪、pH计、温度计……从晚上8点,到第二天凌晨4点,摸清一条小溪的情况需要8小时以上。   终于,夏继刚和团队的坚持,换来了沉甸甸的成果。他们建立的种群调研技术被专家誉为“打破僵局的里程碑式发现”,他们的建言资政被政府有关部门采用,研究论文登上了《Water Biology and Se?curity》《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Management》《Sci?ence of The Total Environment》《Ecology and Evolu?tion》等生态环保领域国际知名期刊,并获得重庆市自然科学奖等奖励,工作事迹被央视等媒体专题报道。他们研究的每一个数据,都来自于一步一步丈量的秦岭溪涧。研究表明,当前秦岭细鳞鲑适宜栖息地面积约3799平方公里,集中于汉江与渭河流域支流水域;其分布重心稳定在宝鸡到天水一带,凸显了秦岭山区核心栖息地的重要性。   基因里的“向上”   能否敌过现实的“困境”?   “‘向上’是写入秦岭细鳞鲑基因的指令。再湍急的水流,也挡不住它们激流勇进、破浪前行的步伐。”夏继刚曾无数次在调研中见证过这种刻在骨子里的韧性,然而在今年秋季调研结束后,他和团队成员接受记者采访谈及此行收获时,语气却从对物种韧性的感慨,陡然转为深深的挂念。“总体上,相比于几十年前秦岭细鳞鲑在秦岭的广泛分布,如今其种群的衰退态势十分严峻,分布区极度萎缩。从我们定点研究的几条河流来看,今年的超长雨季导致河道环境发生重大改变,秦岭细鳞鲑种群数量与往年同期相比也已大幅下降。”   团队成员黄悌基长期驻守野外研究基地,在他的笔记本里,画着秦岭细鳞鲑的模样:铜棕色的背部,体侧的淡红色点缀着一个个梅花状的圆形黑斑,“这也是它俗名‘梅花鱼’的由来。”他说,自己曾无数次期待见证“鱼跃龙门”的壮观画面,现实却屡屡落空,秦岭细鳞鲑面临的生存困境让人揪心。   一直以来,人们对于鲑鱼最统一的认知就是好吃。相传北宋时期,秦岭细鳞鲑就是朝廷贡品。千百年间,它们一直是遭到人类围捕的鲜美食材,直至濒危。“非法捕捞的破坏性太大了。”夏继刚痛心地说,早些年,有人用电鱼器在溪里“地毯式搜索”,连几厘米长的幼鱼都不放过,甚至炸鱼毒鱼现象也时有发生,这对秦岭细鳞鲑种群是毁灭性打击。不仅如此,人为活动还严重破坏了栖息生境,“家园被毁了,还怎么生存和繁殖后代?”   此外,秦岭细鳞鲑还面临更为严峻的生存挑战——全球气候变暖。研究显示,在极端气候变暖情景下,到2050年秦岭细鳞鲑适宜栖息地将显著收缩超过54%,且被迫向高海拔上游迁移。“近年来山溪里的水越来越少了,”夏继刚指着眼前的溪流,“以前淹过大半身,现在不过膝盖,甚至才到脚踝。”水量减少,溪流“叠水区”高差变大,河流连通性被破坏,给秦岭细鳞鲑的洄游路上,加了一道又一道难以跨越的坎。夏继刚解释,更残酷的是,高海拔水域有限,越往上水量越少直至断流,而下游河道又面临水温过高、水质污染、生态位被其他鱼类挤占等一系列问题,导致秦岭细鳞鲑根本无法到达与其他河流的连接口,从而陷入“北迁无路、上移无门”的生存困境。   守护“大海遗子”   核心栖息地保护与科学修复   “它从250万年前的冰期存活至今,经历了各种艰难险阻,成功演化为秦岭最亮丽的名片,如今不应该由于人为活动的影响而成为濒危物种。”夏继刚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汪清澈的溪水,“我们的任务,就是用扎实的基础研究和不断的理论创新,为它搭建一道‘安全屏障’,让‘大海遗子’能在秦岭的溪流中,继续书写属于它们的传奇。”   记者了解到,早在1988年秦岭细鳞鲑便被列为国家首批重点保护野生动物,21世纪初,陕西陇县、太白县、略阳县、甘肃天水秦州区、漳县等就先后建立了秦岭细鳞鲑保护有关的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安排了日常巡护,严厉打击电鱼、毒鱼等非法捕捞行为。此外,甘肃省张家川秦岭细鳞鲑种质资源保护区等机构还积极开展该物种人工繁育增殖放流活动,作为秦岭细鳞鲑保护重要的辅助手段。   夏继刚团队也一直在为构建科学系统的秦岭细鳞鲑保护体系而努力。他们倡导基于证据的保护行动,构建了秦岭细鳞鲑保护生态学理论框架,破译了秦岭细鳞鲑对不同环境因子的适应偏好与耐受阈值,揭示了种群年龄结构动态及其分布时空格局,剖析了群落种间互作模式,从而多维度解析了秦岭细鳞鲑适应性与濒危机制,为保护实践提供了精准的科学依据。目前他们正积极构筑从保护基础理论到资源合理利用的全链条研究体系。根据最新的研究,他们提出:宝鸡到天水一带,是秦岭细鳞鲑的“核心家园”,要把这里的森林–河流生态系统当成一个整体加强保护,不能光护鱼,还要护林、护水。不仅如此,夏继刚还联合多家高校、企业以及NGO组织通过“长江沙龙”“质兰夜校”“生态文明讲坛”等多种途径广泛开展科技普及、技术示范与公益科普。   夏继刚的努力与期许,不仅是为秦岭细鳞鲑这一物种谋求生存空间,更是为所有珍稀濒危物种的保护写下注脚。从长江江豚的“微笑守护”,到中华鲟的“洄游护航”,每一种生灵的存续之战,都沉淀着中国生态保护的智慧与韧性。让栖息于“中央水塔”的秦岭细鳞鲑,与长江江豚和中华鲟等一道,成为跨越江河的“生态共同体”,形成可复制的经验,照亮更多物种的未来,使溪流潺潺处,秦岭细鳞鲑的身影永续,让每一个生命都能在属于自己的家园里,世代繁衍,生生不息。 首席记者 龚伟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