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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从何尊雷纹到春晚骏马

日期:1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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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5 文博视野       上一篇    下一篇

皇后玉玺 何尊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商覃父癸铜爵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西周兽面纹双耳方座簋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 春秋秦公镈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勾连云纹玉杯   西安博物院藏 西周青铜母子虎   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藏   □文/图 利娜   一枚凝聚云雷回纹的现代标识,背后牵连着从西周青铜到秦汉玉玺的文明血脉,一场跨越三千年的审美对话正在春晚舞台悄然展开。   骐骥迎春至,万象启新程!马年新春的脚步渐近,中央广播电视总台“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主题和主标识如期亮相,这一次的设计灵感依旧带着浓郁的“文物古韵”——晚会主标识巧妙融合了中国传统云纹、雷纹、回纹等经典元素,而这些穿越千年的纹饰密码,正是深藏在陕西三秦大地出土的国之瑰宝中。在陕西文物中,带有这些吉祥纹饰的器物比比皆是,本期,就让我们一起来瞧瞧吧——   近日,中央广播电视总台正式发布了“2026年春节联欢晚会”主题及主标识,其设计灵感与传统纹饰,与陕西馆藏珍贵文物高度契合。2026年春晚主标识从晚会主题“骐骥驰骋”中提炼“四马齐驱”的创意灵感,巧妙融合中国传统云纹、雷纹、回纹的经典元素,勾勒出四匹骏马齐头并进的视觉意象,彰显传统美学韵味,传递出奔腾奋进的时代气息。全新设计的“骐骥驰骋纹”还能无限延展、变换、循环,铺展出万马奔腾、势不可挡的生动画卷。   细心者会发现,这些纹样似曾相识——它们正是深植于中华审美基因中的云纹、雷纹与回纹。而在陕西历史博物馆、宝鸡青铜器博物院、西安博物院的展厅与库房中,那些镌刻在青铜重器、玉质宝玺、陶瓷精品上的古老纹饰,正与这枚现代设计遥相呼应,完成了一场跨越数千年的无声对话。   纹寻古源:从“骐骥驰骋”到“纹”以载道   当现代设计师在图纸上勾勒这些古老纹样的新生命时,在考古学家与文博工作者眼中,这不过是又一次与历史的久别重逢。陕西,作为周、秦、汉、唐等十三个王朝的建都之地,地下沉睡着半部中华文明史,其出土文物正是这些经典纹样最集中、最权威的“基因库”。   2026年春晚主标识的设计,始于一个充满动感的主题——“骐骥驰骋”。马,在中国文化中历来是奋进、祥瑞与成功的象征。设计团队并未选择具象的马匹形象,而是另辟蹊径,决定从更深的传统文化层中汲取养分。他们最终将目光投向了中国古代装饰艺术中最基础、最经典,也最具哲学意味的几何纹样:云纹、雷纹、回纹。这些纹样并非简单的装饰,它们是先民观察自然、理解世界、表达信仰的视觉符号。   云纹,模仿天际流云之舒卷,线条柔和回旋,代表着高远、祥瑞与变通;雷纹,模拟雷声滚动或雷电之形,线条方折回旋,蕴含着力量、威严与节奏;回纹,形似汉字“回”字,或源于水流漩涡,寓意循环往复、生生不息。设计团队创造性将这三种纹样拆解、变形、重组,勾勒出四匹骏马齐头并进、拾级而上的动态轮廓。标识中,云纹的流畅构成了马身奔腾的律动,雷纹的方折强化了马蹄的力量与结构,回纹的连续则暗喻着马群络绎不绝、前程万里之势。这一被命名为“骐骥驰骋纹”的全新纹样,不仅是一个静态标识,更被设计成可无限延展、变换、循环的动态图案,寓意着传统智慧在新时代的磅礴生命力与无限可能性。   云纹之韵:从青铜威严到玉玺温润   云纹的运用,早至新石器时代的彩陶,在商周青铜器上已颇为成熟。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西周云纹编钟,1980年宝鸡市竹园沟出土,此套一组三件编钟是目前所见最早的编钟。三件钟体形制和纹饰类似,大小递增。钟体呈合瓦形,截面呈椭圆状,圆甬中空与体腔相通,旋上有方形挂环。较大的两件钟钲部周边有乳刺,最小的一件钟篆部及旋上素朴无纹,唯鼓部饰细阳线云纹。其篆间及鼓部饰以细阳线云纹,纹样稀疏古拙,与编钟庄重的形制相得益彰,当钟槌敲击,声波震荡仿佛与云纹的流动感产生奇妙的共鸣,是礼乐文明视觉与听觉的双重体现。   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西周青铜母子虎,1988年宝鸡市茹家庄西周遗址出土,立体圆雕。大虎作张口匍匐状,虎头上竖一对耳,双眉作阴线勾云纹上翻,鼻梁以十一道阴线“V”字形纹装饰,面颊饰阴线云纹和圆凹点,象征虎须。鼻吻部平素,张口露齿,口衔一小虎,小虎身体遍布直线与点状纹,以表示其斑纹。   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春秋秦公镈,1978年宝鸡县太公庙出土,共出土三件,形制、纹饰相同,大小相次。春秋秦公镈展现了云纹与龙纹、凤纹的华丽结合。其钲部饰有繁复的勾连云纹,线条盘旋勾连,充满动感,衬托着蟠绕的龙与回首的凤鸟,展现了早期秦人不拘一格、昂扬向上的艺术气质。镈体两侧中腰外鼓,下口收敛,横截面作椭圆形,两侧扉棱由九条龙蟠绕而成,钲部正背两面扉棱各由五条龙和一只凤鸟盘曲而成,舞部有一龙一凤,相背回首,舞部饰勾连龙纹,钲部饰勾连云纹,钲部上下有变形蝉纹、窃曲纹组成的条带。每件镈鼓部各有单篇铭文135字,记载了秦国先祖、文公、静公、宪公、秦公五代世系,史料价值极高。   云纹发展至秦汉,褪去了部分青铜器上的神秘与威严,变得更为飘逸灵动,广泛应用于玉器、漆器、丝织品等。现藏于西安博物院的秦代勾连云纹玉杯,出土于西安西郊的阿房宫遗址,是迄今为止较早的玉高足杯。杯身分层饰以柿蒂连云纹、谷丁勾云纹、几何形勾云纹及变形云头纹,四层纹饰由弦纹间隔,繁而不乱,纤丽华美。据考证,这玉杯并非普通的酒器,不用来盛酒,而为承露之器,是用来盛露水用的。它与秦汉时期求仙问道的风气相关,杯身缭绕的云纹恰似对天上仙境的向往。   而将云纹推向权力与典雅极致的,莫过于现珍藏于陕西历史博物馆的镇馆之宝——汉代皇后玉玺。它1968年被发现于咸阳市韩家湾。印面方正,长2.8厘米,通高2厘米,重约33克。玺印为和田玉质地,玉质温润洁白,无丝毫沁色:顶部用螭虎做纽,四面刻有云纹,印面篆书“皇后之玺”四字,书体流畅,刀法娴熟。这方以和田羊脂白玉雕琢的玺印,顶部螭虎钮威猛灵动,印体四侧均阴刻典雅流畅的云纹。温润玉质与流动云纹的结合,既体现了母仪天下的柔和,又暗含了至高权力的祥瑞与通达。这方玉玺,专家推断,它应当就是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生前所用的玺印。可见其上的云纹已不仅仅是装饰,更是权力美学与身份认同的视觉符号。   雷纹之力:青铜礼器的神秘底色   说云纹是天空的呼吸,那么雷纹便是大地的律动。雷纹线条方折回旋,富有节奏与力量,常以细密、规整的方折回旋线条出现。多作为青铜器上主体纹饰,如兽面纹、夔龙纹的衬底,以烘托主纹的威严与神秘。   其中,最著名的例子莫过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镇馆之宝——何尊。它1963年出土于宝鸡市陈仓区贾村镇,这件西周早期的青铜礼器通体有四道镂空大扉棱,以雷纹为底,口沿下饰蕉叶纹与蛇纹,颈部饰蚕纹,中腰与圈足饰兽面纹,造型浑厚庄重。器身通体以精细的雷纹为地纹,之上再饰以蕉叶纹、蛇纹、蚕纹及庄严的兽面纹,密集的雷纹构成了一个深邃而充满张力的视觉空间,仿佛雷鸣隐隐,为器身铭文中那最早出现的“中国”二字,铺垫了庄重无比的历史语境。   同样,在宝鸡青铜器博物院所藏的西周兽面纹双耳方座簋、兽面纹甗等器物上,都能看到以细密云雷纹衬底,突出高浮雕兽面纹的装饰手法。这种“三层花”(地纹、主纹、浮雕)的工艺,代表了西周青铜铸造与装饰艺术的巅峰,雷纹在其中扮演了不可或缺的“舞台背景”角色。   在实际文物中,作圆形连续构图的“云纹”和作方形连续构图的“雷纹”,组合在一起被称为“云雷纹”,是青铜器上最常见的几何纹样,盛行于商代至西周,成为商周青铜器上最具代表性的几何纹饰。西安博物院珍藏的西周勾连云雷纹大鼎,便是绝佳例证。此鼎因下腹部满饰勾连云雷纹而得名,纹样由直线斜折、彼此勾连而成,远观如巨龙鳞甲,紧密排列,充满秩序与力量感。它是周王室贵族使用的饪食器,其雄浑的体量与刚劲的纹饰,共同诉说着西周鼎盛时期的礼制威严与磅礴气象。该院另一件汉错金勾连云纹铜钫,则在器表以错金工艺勾勒出华丽的斜方勾连云纹,璀璨夺目。   作为陕西历史博物馆镇馆之宝之一的西周旟鼎,内壁铭文27字,记录着王姜(周康王后)把师栌的三田转赐给旟,为纪念受赏之荣耀,旟特作此鼎。旟鼎高77厘米,重78.5千克,属于西周早期常见的立耳兽首垂腹蹄足鼎。其颈部饰有一周浅浮雕饕餮纹,其衬地正是细密工整的云雷纹。云雷纹的严谨细密,反衬出饕餮纹的凸起与狞厉,形成了鲜明的视觉层次,是西周早期青铜纹饰风格的典型代表。旟鼎形制浑厚,铭文古朴,具有周初青铜器的特征,铭文铸刻时代明确,被认为是周康王时期的断代标准器,是研究西周土地制度的珍贵实物资料。   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西周兽面纹甗,造型纹饰精美,艺术价值较高。颈部饰一周三组小饕餮兽面,细密云雷纹衬底,上有列旗纹一周。西周兽面纹双耳方座簋,1980年宝鸡市竹园沟出土,食器。两兽耳作立鸟状,鸟头上雕饰大兽头,兽头两角高耸出口沿,角部饰两组夔龙。簋腹饰兽面纹,圈足上饰一周夔龙纹,簋身正中有两条高扉棱。全器以高浮雕兽面纹作主纹,细密云雷纹衬地,通体纹饰华丽。   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西周伯各卣,1980年宝鸡市竹园沟出土。伯各卣通身有四条高扉棱,纹饰繁缛细腻,有云雷纹衬地,具有地纹、浅浮雕、高浮雕、圆雕的装饰风格。   回纹之恒:从器物到精神的循环   回纹,又称回字纹。回纹起源于新石器时期,与陶器上的旋涡纹有关,其形态和汉字“回”相似,最初用于陶器装饰,后广泛应用于青铜器、建筑、家具等诸多领域。因其构成形式回环反复,延绵不断,蕴含着“回环往复,无始无终”的哲学思想,寓意富贵永续、子孙延绵。在民间有“富贵不断头”的说法。   西周时期的丰邢叔簋,1978年出土于宝鸡市扶风县法门镇。其造型简洁庄重,上腹饰一周窃曲纹,这种纹饰可以看作是回纹的一种变体,规整而富有节奏感。这件文物曾被盗流失海外近40年,于2024年回归祖国并被鉴定为一级文物。   现藏于宝鸡青铜器博物院的西周四十二年逨鼎,2003年出土于陕西眉县杨家村窖藏。该鼎为西周晚期器物,器腹饰横向波曲纹带,以云雷纹填地,口沿下方饰窃曲纹一周,窃曲纹也是回纹的一种变形。   而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金代青釉刻花三足鼎,则清晰地展示了后世对古代纹样的传承与再创造。这件三足鼎1959年西安蓝田城关镇南寨金元窖藏出土,颈部上下饰莲瓣纹与回纹,肩上饰一圈回纹,腹部仿青铜器贴花夔龙纹饰,两条夔龙之间分别用竹节形扉楞和瓦楞形扉楞装饰,三兽足兽首造型庄严,富有神韵。整器通体施月白釉,微微发青,釉色淡雅匀净,制作精良。这件瓷器仿青铜鼎造型,其颈部与肩部清晰刻画着数圈回纹带。在宋金时期复古之风的影响下,工匠以陶瓷材料和月白釉色,重新诠释了青铜器上的古老纹样,让回纹所代表的“富贵不断头”的吉祥寓意,在新的材质上得以延续。   文化解码:纹样背后的时空观念与精神信仰   其实,2026年春晚并非首次从中华文物瑰宝中汲取灵感。2024年龙年春晚吉祥物“龙辰辰”,其龙脊结构取自宝鸡青铜器博物院何尊的扉棱,腹部纹饰源自何尊的云雷纹,背鳍设计则参考了西安博物院的唐代鎏金走龙。这种创作模式已逐渐形成一种传统,即将考古发现与历史研究的最新成果,通过现代美学的转化,呈现于国民级的文化盛典。   为何这些看似简单的几何纹样,能够跨越三千年,依然在现代设计中焕发强大生命力?答案在于,它们早已超越了纯粹的装饰功能,内化为中华民族特有的文化基因与哲学表达。   首先,它们是对自然宇宙的观察与抽象化表达。云纹、雷纹源自先民对天象的敬畏与描绘,回纹则可能源于对水流漩涡或指纹等循环现象的观察。将自然现象转化为规律性的几何图形,体现了古人“观物取象”的思维方式和“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其次,它们在礼器上的广泛应用,与早期国家的礼乐制度与权力建构紧密相连。青铜器上的云雷纹、兽面纹组合,营造出一种森严、神秘、崇高的视觉效果,服务于祭祀、宴飨等重大礼仪活动,是沟通人神、区别等级、彰显王权的重要媒介。皇后玉玺上的云纹,则是这种权力美学在个人信物上的延续与升华。再者,这些纹样承载了深厚的吉祥寓意与生命哲学:云纹寓意祥瑞高升,雷纹象征威严力量,回纹则直指生生不息、永恒循环的生命观。这种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与对生命力的赞颂,是古今相通的人类永恒情感。   此次“骐骥驰骋纹”的创造,正是这一传统的深化与拓展。它不再是对某一件具体文物元素的直接借用,而是对一类纹样体系“云、雷、回纹”的深度提炼、解构与重组。这种创新实践具有多重意义:对国家而言,它是对“何以中国”的生动阐释,从具体文物中探寻文明源流的连续性;对文博界而言,它是一次成功的“破圈”传播,让沉睡在库房与展厅的纹样知识,以最时尚、最亲切的方式走进亿万百姓的视野;对公众而言,它是一场潜移默化的美学教育与历史启蒙,在欣赏节目之余,不经意间完成了一次对中华文明核心审美符号的认知与认同。   势不可挡:传统纹样的当代生命力   从西周青铜器上的神秘衬底,到汉代皇后玉玺的权力点缀,再到金代瓷鼎上的吉祥寄托,云纹、雷纹、回纹走过了三千年的岁月长河。今天,它们脱胎换骨,化身为奔腾的骏马,出现在全球华人共同瞩目的春晚标识上。   陕西省文物局工作人员表示,这些镌刻于珍贵文物上的古老纹样,承载着先民的审美智慧与吉祥期许。2026年春晚主标识从中汲取灵感,让传统纹饰在现代设计中焕发新的生命力,成为连接古今的文化桥梁。这不仅仅是纹样的复兴,更是一种文明生命力的直观彰显。它证明了,真正的经典从未远离,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参与民族精神的构建与时代气息的书写。   “骐骥驰骋纹”所展现的,正是这种“势不可挡”的文化生命力——古老智慧在与现代思维的碰撞中被重新激活,抽象纹样在与具体意象的结合中被赋予新解。当四匹由古老纹样构成的骏马,在屏幕上千变万化、铺展成万马奔腾的壮阔图景时,我们所看到的,不仅是对新年的美好祝愿,更是一个古老文明面向未来、自信驰骋的雄姿。   春晚是一场年度文化仪式,而主标识则是这场仪式的视觉标志。2026年,春晚的标志来自陕西的黄土地,来自那些曾用于祭祀、象征权力、寄托祝福的古老器物。云纹、雷纹、回纹等这些极具特色的中国传统纹样,以抽象或具体的形式,将老祖宗的审美观念与精神信仰凝聚于方寸之间,默默诉说着中华文明延绵不绝的生命力与精神脉络。纹载千年,骏驰新元。这场始于春晚设计室、回荡在博物馆长廊、最终抵达每一个家庭屏幕的古今对话,仍在继续。而蕴藏在纹样中的那份对美的追求、对力的敬畏、对生的渴望,将如回纹一般,循环往复,永不断绝。这些绮丽多彩的古老纹样,被巧妙地融入2026年春晚主标识之中,以全新的姿态展现着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深厚底蕴和独特魅力。这或许在提醒我们:最激动人心的创新,往往源于最深沉的回归;最现代的表达,始终连接着最古老的脉动。   总之,陕西的文物库藏,如同一部刻满密码的珍贵宝藏。而2026年春晚的主标识,就像是一把精心打造的现代钥匙,插入锁孔轻轻转动,我们听到的不仅是现代机械的开启声,更是三千年前青铜钟磬的余响、秦汉宫廷环佩的叮咚,与今日时代脉搏的轰鸣,交织成一曲震撼心灵的文化交响。这场对话没有终点,因为每一次凝视与再创造,都在为古老的纹样注入崭新的纪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