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岁月里,一杯热茶都能温暖冬日。图虫供图
■黎 强
冬季来了,一眨眼工夫,老城就下起冰冷的雪雨,继而是纷纷扬扬的雪花。房上,树上,河上,路上,白皑皑的,不大不小的老城就像一坨雪疙瘩冰疙瘩搭建的城堡,好冷。也不知道那时的老城咋冷得那么出奇,一双手冻得活脱脱像十根红萝卜排在一起。
看在眼里的母亲,忙里偷闲拉过娃儿靠在怀里,替娃儿捻捻小耳垂,让血液加速循环避免生冻疮。抑或抓住娃儿的手揉揉,揉得掌心手背都热烘了,才把娃儿的小手塞回裤兜里,拽过娃儿坐在用烂瓷盆生好的炭火前取暖。当娃儿的却眼睛瞟向屋门外戴着耳帽、手套的街坊发小,心里好生羡慕。母亲懂娃儿的眼神,一转身进到老灶房里,煮一大锅热络络的红苕片汤,撒上一把葱末,让一家人吃得饱饱的。也许这样,娃儿就不再觉得冷了。
我长大之后才明白,一季雪寒冬冷真是难为母亲啦,每一个看似顺其自然的法子,都要先想出来,再披霜戴雪去完成的。
清早天不亮,母亲一骨碌翻身起床,围上用劳保线子手套编织的围脖,提着菜篮就出门了。门外的风吹得“呜呜”的,老城愈发显得寒冷。不多一会儿,母亲回来了,把菜篮上面的几颗水白菜拿开,露出篮子里的猪下水,大声杵气地说:“中午,吃泡椒火锅哟。”当娃儿的我,小脑袋从被窝里一下子伸出来,“哇哇”地欢呼着。
母亲从咸水坛子抓出泡椒泡萝卜,在菜板上“剁剁剁”地切着,打理干净的猪肝、猪血、猪肚等猪下水盛放在瓦钵中。一转身把屋角的木炭口袋拉到屋中间生好的炉灶前,加炭,熬汤,制作锅底,弄得满屋飘香,惹得我口舌生津馋虫似的。
一顿泡椒火锅,在屋里吃得其乐融融的。至于屋外的雪寒,早已经忘得一干二净了。母亲坐在炉灶前,并不急于自己烫菜,给狼吞虎咽的我烫了满满一碗猪下水。只顾着抢嘴的我,早已经忘乎所以了,哪里还觉察得出母亲盯着我的眼睛是湿漉漉的。
小时候的我,只晓得冬天要穿上“瓮鞋”,就像一双脚踩进暖暖的瓮缸里,缓和得很。也有称“鸡婆鞋”的,意即土气、老气、俗气,像下蛋的鸡婆似的。不管哪种叫法,我是喜欢这种鞋子的,穿着它,连脚板心都暖和得汗津津的。
等娃儿睡了,母亲就搬出放在老柜子里的针线匣子,把昏暗的白炽灯用旧报纸裹着,集中光源照着挑针走线。坐得久了,母亲的脚也冷得遭不住,站起来跺跺脚,又继续做鞋。睡得懵懵懂懂的我被尿逼急了,一睁眼看见母亲的背影映在老墙上。过了许多年,我都还记得母亲那清晰的灯下背影。
穿上“瓮鞋”的我有些洋洋得意,在街坊发小跟前腰板挺得直直的,大有显摆之意。邻居发小二毛见状,看不惯我的趾高气扬,设计让我踩着小石头过滑溜阳沟。我一昂头便踩上小石头,一下子就踩滑,一只“瓮鞋”齐刷刷陷进阳沟的污水里,湿透了。新瓮鞋弄得污秽不堪,我急得哭了,二毛给我出主意,去他家用火烤。这一烤更坏事了,纯棉的鞋面被烤得焦煳,一捏就破碎,而鞋子里依然湿漉漉的。我闯祸了,耷拉着脑袋回家。母亲却并没有生气,快速拉过我坐下,用一盆热水给我烫脚:“娃儿,你不晓得鞋子湿脚,会感冒呀。”
那夜,母亲又坐回灯下挑灯夜战,又在给我做新“瓮鞋”了,我侧过身去睡得踏踏实实的。
“水烘笼儿”是老城人家在冬寒时节的保暖取暖创意。最冷的时候,老城里的人家到了晚上,就烧一壶开水,灌进几个塑胶暖水袋,放置在被窝里,待上床睡觉时,被窝是暖暖的,做梦也是暖暖的。如果没有塑胶暖水袋,就用土办法自制“水烘笼儿”,别有暖意。还有灶火烧得滚烫灼人的“鹅卵石烘笼”,用烂布头做成口袋状包好装好放在被窝里取暖。
某个星期天,手脚冻僵的我,趁父母亲不在家,翻箱倒柜找到了可以做“水烘笼儿”的玻璃瓶,煞有介事地烧开一锅水灌装进瓶子里。正庆幸大功告成,忽“砰”的一声,玻璃瓶爆了,玻璃碴子把我握着玻璃瓶的大拇指划得鲜血直流。原来,没有经过高温特制处理的玻璃瓶,是经不起100摄氏度以上水温的,是会炸裂破碎的。我受伤的手出卖了我的“胡作非为”,父亲闻听之后,破天荒地没有责备我,只是告诫我今后不要干这种“傻乎乎、憨戳戳”的事儿。
没过多久的一个夜晚,下着雨夹雪,特冷。微醺的父亲东倒西歪回家来,舌头都有点捋不直了,对母亲直呼:“快,烧开水,烧开水,给娃儿把‘水烘笼儿’灌满。”原来,父亲托人在医院弄了几个耐高温的医用蒸馏水瓶子,防止我哪天突发奇想,又干出玻璃瓶爆炸的傻事儿来。
围着母亲,我嘴里直嚷嚷,有“水烘笼儿”咯,有“水烘笼儿”咯!再回头看看父亲,仰躺在床上,早已经鼾声如雷了。母亲忙拉过棉被,轻轻地给父亲盖上。
啊,冬寒时节,绝不只有冰冰的冷,还有那些说不尽的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