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门 上世纪80年代的永宁门城楼 上世纪50年代的西北历史博物馆 上世纪初的钟楼 上世纪40年代的宝庆寺塔 上世纪初的明远楼 魁星楼 上世纪50年代的太和元气坊 关中书院牌坊 □林 园 不久前听亲戚说,国庆假期,他的朋友带着家人来西安旅游。入住酒店后,预订参观博物馆门票时才发现,他们想去的几个博物馆都已经预订满员。最终,一家人只好在酒店里度过了几天。我愕然,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其实,西安城就是一座巨型博物馆,是一座不需预约,随时可以观览探究的露天博物馆。千年的古寺、古建筑、古树、古碑石、非物质文化遗产…… 如果以钟楼为中心,把西安城墙以内划分为:东南隅、东北隅、西南隅、西北隅四个区域,寻着历史变迁的踪迹和千百年筑下的文化根基,形成的文化脉络便显现出来。 一 深秋的清晨,我骑着共享单车穿过车水马龙的永宁门,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宝庆寺塔。宝庆寺塔因其塔身的砖使用了五彩斑斓的彩色砖,也被称为华塔或花塔。虽然经历了几个朝代,秀色依旧不减当年,如今已是书院门的标志性建筑之一。我将单车存放好,步行走进路东面的书院门。虽然是清早,书院门牌楼下已有游客在拍照。街两侧的店铺门头上方,可见青砖缝隙中冒出的一簇簇绿植,古老的建筑焕发出了青春。它们与古建筑相依相伴,又相映成趣。 阳光的暖渐渐地浓了。此时,有些店铺已经开门,有些摊主在整理货品。在这条文化用品街上,笔墨纸砚、文创产品琳琅满目,古色古香中不时地散发出文化的味道。在街两侧的小院小楼里,时常举办有画展、书会、诗会和笔会,人气中又添了些许书卷之气。沿着书院门街一路向东,与宝庆寺塔相隔百米之距,便是关中书院。 关中书院是明清两代陕西的最高学府,院内建筑规模宏大,环境清幽,又有名士在此讲学,吸引了周边省市的众多学士前来求学问教。那时,关中书院声名远扬,书院门也因其而得名。相比之下,位于钟楼附近的正学书院(宋元创建),虽然创建时间早于关中书院,却在清康熙年间因为与之相邻的府衙扩建,需占用院址,于是正学书院被并入关中书院。关中书院内的古建筑经过历年不断的修缮,连同古树依然保存完好。几经更迭,如今是西安文理学院书院校区所在地。 继续东行,难抵街两侧造型新颖独特的文创产品的诱惑,免不了驻足留恋几番。不觉间,那条熟悉的三学街已出现在眼前。 三学街的街牌下,停放着两辆未挂牌的新车。新车色泽明亮,造型新颖时尚,应该是年轻群体喜欢的款型。车前,有两位摄影师正在摆弄各自手中的摄像机。正当我准备拍照三学街的街牌,忽见两辆新车开始缓缓开动。一位摄影师用手机通话方式指挥着驾驶员,车行驶的方向和速度不断变换着。几秒钟后,我看明白了,他们是在为新车拍广告。选择在三学街为新款车拍广告,以千年厚重的历史文化为根基,以千年的古建筑、古槐为背景,展现科技创新产品,体现新时代的高品质幸福生活。我不由地感叹:好创意! 三学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东起柏树林,西至书院门。唐朝末期,太学迁到三学街北侧一带,即碑林附近。太学前院为孔庙,门前栽种了数株槐树,如今存活下来的几棵古槐树都已逾千载。宋朝时期,将唐太学改为府学,又开办了县学。明清时期的西安府学仍沿用前朝的府学旧址,位于碑林西侧。长安县学和咸宁县学几经迁移,最终迁至碑林,分别位于西安府学西侧和东侧。后来,三学门前各自形成了一条南北向的小街巷,分别称之为府学巷、长安学巷、咸宁学巷。三学街因这三学而得名。 明清时期实行“庙学合一”制度,孔庙设在其间,便于学子们参拜孔子。一庙三学,三学相邻,便于学子们互相问学交流。孔庙位于碑林博物馆南侧,在三学街可见孔庙南墙外侧雕刻的孔庙二字。 当我正在聚精会神地观赏孔庙旁的千年古槐时,几位江浙口音的游客从我身边经过。他们一边在孔庙二字下摆姿势拍照留影,一边不住地赞叹:西安的天气真舒服! 如今,三学校舍的位置,已布满居民宅院、商家店铺,曾经的三学已留在历史的长河之中。我分别沿着长安学巷、府学巷、咸宁学巷向北走进巷子深处,巷子路面已重新修整,有的正在铺设地下管道。两侧的居民宅院一些仍保留着老旧的古朴,一些已修缮更新,在原造型之上增添了时尚的元素。一户上了锁的院门口房顶处,放着几盆绿植。像是很久无人照管,却仍绿得清脆,特别是那盆仙人掌,花梗至少有二十个,那是开过花留下的印记。它们无声地诉说着几个月前的春天,这里曾有它们绽放的傲娇。 站在三学街,抬头望向南面的城墙,醒目的魁星楼赫然屹立在南城墙上。魁星,古人信奉其主宰文运,因而在古代官方学校及文庙建筑群中,魁星楼是极具代表性的建筑。这个主掌文运的魁星楼,建在作为军事防御的城墙上,显然已超出校园内魁星楼的意义。它已成为整个三秦,乃至华夏大地文运昌盛、人才辈出的象征。也许正是这个原因,魁星楼所在的南城墙处,南来北往的游客熙熙攘攘,络绎不绝。即便到了天黑时分,仍有游客在此处驻足留恋。 清嘉庆年间,西安城东南隅共有4座魁星楼。除了南城墙上的魁星楼,在西安府学、长安县学、咸宁县学中各有一座。碑林、孔庙、三学、魁星楼,它们是中国历史文化传承的印证。从它们的功能,营造的氛围,影响的深度和广度,不难看出它们在国家、区域与城市文脉传承中的地位和作用。 二 西安城内东南隅最吸引游人的莫过于碑林。这座在宋代就定于此地的碑林,现收藏的汉、魏、唐、宋、元、明、清等各代碑志已达两千多件,在全国排名第一。它汇集了古代书法艺术、石刻图案,碑石中记载着历朝历代的历史事件,又是珍贵的文献资料,这里展现着中华文化的尊贵与高雅。如果仔细品读每一块碑石,几天几夜都读不完。 我第一次参观碑林,是在20世纪70年代初期,跟随父母一同去的。后来了解得知,西安碑林博物馆的“前身”是陕西省博物馆,陕西省博物馆的“前身”是西北历史博物馆。那天的游客不多,展厅和院子里都很安静。也许受这里氛围的影响,大人、小孩说话都压低了声音。除展厅里陈列着碑石,一些碑石被摆放在展厅外铺着青砖的长廊处。院子里,在平整过的土地上也放置了一些碑石。见有人在做拓片,我很好奇,便在一旁观看。这也是我第一次见识拓片的制作过程。 那时,几乎所有的碑石都没有玻璃罩保护。有的碑石因为受到游客偏爱而被频繁抚摸,表面流光水滑,以至于雕刻的字迹和图案的纹理都变得模糊。走到大书法家的碑石前,父母就很默契地停在那里,挪不动步子了。为人中正的父亲偏爱楷书,他设计的图纸中的每一个汉字都如同机器打印出来似的规整。活泼有度的母亲则对行书情有独钟,母亲开的处方常常被病人当作书法艺术品,举到眼前欣赏一番。 当时的我刚上小学,虽然还没认识多少汉字,但参观碑林之后,我就知道了一个汉字可以有多种写法,而且对高大宏伟的太和元气坊印象颇深。 偶然一次,我正在写作业,父亲发现我把字写得龙飞凤舞(当时学校里流行这种写法),特别是撇和捺,张牙舞爪地出了方格子的边界。父亲一脸严肃地要求我:横要写平,竖要写直,每一个字都要写在方格子中间,每个字的四周与方格的线之间要留有空隙。虽然我心里不乐意、不赞同,但我也没敢违抗父亲。当我按照父亲的要求完成了作业,老师批改之后在全班表扬了我——因为字迹工整。从此,我的字再没有龙飞凤舞了。 继续向东行,就来到柏树林街。柏树林街是一条南北向的街,位于文昌门内,向北与端履门相接。明代扩建孔庙时,在孔庙四周广栽柏树。数年后,柏树蔚然成林。于是,柏树林的名字便成为对这一带的称谓,即便后来这里的柏树遭到战乱焚毁,但柏树林这个称谓却流传下来。 在柏树林街中段东侧是著名的卧龙禅寺。这座历史上以禅宗道场为主的寺院,据说创建于汉灵帝时期,隋代称“福应禅院”,宋太宗时更名为“卧龙寺”,一直沿用至今。 寺院里整洁、清静,不时有香客跪拜,一脸虔诚。在后院的大殿旁侧,一位中年男子正在制作拓片,从拓片师傅娴熟的动作,不难看出他技艺精湛。闲聊中得知,这位师傅做拓片已近三十年。 忽然寺院里钟声响起,清亮的钟声打破了寺院的宁静。我心生好奇,循着钟声来到寺院东侧。一位年轻的僧人正在用木槌敲击法器,穿着褐色僧服的僧人排着队快步进入寺院东侧的一处小院里。我在一旁粗略数了一下,大约有三十位僧人。不一会儿,小院里传出吟唱声,声声悦耳。听见吟唱,敲击法器的年轻僧人即刻停住了敲击,并小跑至小院门前,规规矩矩地背靠墙立在门侧,同院子里的声音一道吟唱起来。 离开卧龙禅寺,沿着柏树林街向北,路西的碑林博物馆扩建工程已完成。在这次扩建中,发现了隋唐时期太庙的夯土地基和柱础石、地砖等建筑遗迹。隋唐时期,长安城按照王城“左祖右社”的规制,将太庙建在皇城内东南隅,社稷坛则建在皇城内西南隅。无论是在隋朝大兴城图中,还是在唐皇城图中,碑林博物馆这一带标注的都是太庙的位置。发现的隋唐太庙基址,更加证实了太庙曾经存在于此处,与相关史料也吻合了。 太庙是天子的祖庙。开皇二年,隋文帝创建新都大兴城时,便拆了汉长安原太庙(前秦苻坚时建的)的殿宇,在大兴城皇城东南隅营建了隋太庙。唐朝沿用了隋太庙。 历时三年的扩建工程完成后,碑林博物馆向北扩至东木头市,扩建后的北门成为新馆区的大门。门前的空地铺上了平整的石砖,没有游客时,这里就成了附近居民休闲的小广场。正值中午,两个孩童在嬉笑玩耍,不远处几位妇人坐在石台上闲聊。一位妇人守在一辆婴儿车旁,车里的婴儿在暖暖的阳光里睡得香甜。周围的美食店铺一家挨着一家,一直通向南大街。 想起多年前,每次经过东木头市,心里都要发怵。那时,东木头市道路狭窄,路面不平整,拥堵现象时常发生。特别是在上下班高峰期,机动车、非机动车和行人交错在这个本就不宽的道路上,各种催促的鸣笛声、车铃声此起彼伏,又与行人不断发出的埋怨声交织在一起,让人心疼。路南侧的民居低矮老旧,街边一楼大多是小店铺。小店铺门前的人行道沿很窄,行人常常不得不走在道路上,加剧了这里交通的拥堵。如今的东木头市,特别是位于路南侧的碑林博物馆北门一带,景象焕然一新,令人惊叹。 三 从钟楼起步,沿着西大街向西走,依次经过西大街路北的是北广济街、大学习巷、大麦市街,这几条古街巷,每一条都有着自己古老的记忆。继续向西,就到了贡院门。 贡院门是一条南北走向的街巷,直通贡院南大门,因而得名。在贡院门北口处,可见东举院巷、西举院巷和早慈巷的街牌。贡院门北口与东举院巷和西举院巷相接。 明代景泰年间扩建的贡院,在贡院门南口处原有一个牌楼,上有牌匾“为国求贤”四个字。贡院中心矗立着明远楼,三层飞檐翘角,既是监考官员瞭望全场、防范舞弊的制高点,也是整个考场的视觉核心。贡院是陕甘乡试考场,考生多来自陕西、甘肃、青海、宁夏、新疆等地。每年的乡试考试人数时常有五六千人,有时多达上万人。作为贡院的核心设施号舍,也从几千间增加到一万多间,以致贡院成为当时西安城内最大的建筑群。 东举院巷曾是贡院东面的巷子,举院是民间对贡院的俗称。东举院巷是一条反L型的街巷,东西短,南北长,西口与西举院巷相连。西举院巷原位于贡院门前及西侧,本属于贡院的范围,并不是一条街巷。科举制度废除,贡院不再作为考场之后,这里走的人多了,便成了一条巷子。 早慈巷原名枣刺巷,这是一条南北向的巷子。南口与东举院巷相接,北面可延伸至香米园南巷。因其紧邻贡院考试的区域,为了防范考生越墙作弊,便在墙头上插满枣刺,日久得名枣刺巷,后雅化为早慈巷。 牌楼巷曾是西门内北侧的一条南北向的巷子,南接西大街,北连西举院巷西口。这里曾建有清代贡院牌楼,因此得名(如今与北口的西举院巷合称为西举院巷)。贡院门、东举院巷、西举院巷、牌楼巷、早慈巷这几条街巷共同组成贡院相对安静又独立的区域。 1900年,慈禧太后和光绪帝避难西安。因贡院占地面积大,设施齐全,防守措施严密,随行的朝廷六部的办公之地,便选定在贡院。清朝末年,贡院随着科举考试制度的废除而失去了考试功能,如今是儿童公园所在地。 四 我第一次来到位于西安城西北角的习武园、西北一路、西北三路,是在20世纪80年代中后期,那时我有三位大学同学的家就在这一带。从同学口中,我得知了习武园地名的来历,它曾是明清时期武科举考试的考场。 武科举制度创始于唐代武则天时期,考试科目有马射、步射、平射、马枪、负重、摔跤等。宋代武举考试增加了军事策略的内容。武举兴盛是在明清两代,特别是清代,政府大力提倡,考试规程明细,制度规范,选拔公正,成为习武之人取得功名跻身仕途的重要途径,由此也激发了民众习武的热情,民间习武之风兴盛。 明清时期,作为西安武科举的乡试考场和检阅军队之地,曾称北教场、西武园,后改为习武园,其四周有围墙环绕,大门开在南面围墙中部。康熙皇帝来陕西视察时,曾亲临习武园检阅绿营兵,后感怀作诗《长安行》:“河山天险古金汤,都邑规模溯汉唐。陆海膏腴本沃壤,秦风剽悍称岩疆……大阅三军训甲士,来朝诸部趋蕃王……” 清朝末年,随着热兵器在战场上的广泛应用,传统骑射之技已难以适应战争需要。清光绪二十七年(1901年),武举考试率先被清廷下诏废止。习武园作为武举考场的功能随之消失,后来逐渐成为校阅军队的专用之地,陕西巡抚校阅绿营兵便在此进行。 明代时期,习武园南面建有一个抚标教场。据传,明末李自成曾亲临这里观看兵士演练。虽然教场门的规模和等级难以与习武园相提并论,但它也曾是武学的展现之地。教场门的名字沿用下来,成为一条东西向的街巷名,东起红阜街西口,西至劳武巷南口,街巷周围遍布着居民楼房和商家店铺。 但习武园这一称谓却保留了下来,它不单是一条东西向街道的名字,还成为市民对西安城西北角临近城墙这一区域的统称。站在习武园街道东口处,向北望去,可见北城墙西侧的尚武门。如今,习武园一带遍布着省、市一些单位的家属院,大多数家属院里的建筑是五六层高的砖混楼。习武园街道两侧的梧桐树已长成了参天大树,枝繁叶茂。上下班高峰期过后,这里便安静下来。漫步其间,想起我曾经习武近10年的经历。 6岁那年,父亲为了让我强身健体,在家属院附近请了一位年长的武术师傅,从此开启了我的习武生涯。每次武术开练之前,我们都要先进行4公里的热身跑。3年之后,父亲又联系了一位年轻的武术队教练。跟着武术队练习了一段时间后,我竟然能空翻了。虽然只能翻一个,不能连翻,但我也很开心。上高中后,因为课业繁忙,便终止了习武。但每天4公里的晨跑,却延续下来,并坚持了十多年。上大学时,为了能让腿显瘦,冬天我从不穿毛裤,只穿两条单裤,但我并不感到冷,也没发生受凉感冒之类的事。我将此归功于打小习武和每天坚持的晨跑,这也算是武学的传承和发扬吧! 从东南隅的魁星楼到西北隅的尚武门,从碑林的碑石墨香到习武园的梧桐浓荫,一场穿梭西安街巷的行走,终究是与千年文脉的不断邂逅。那些曾困惑游客的博物馆预约难题,在此刻忽然有了答案——这座城本就无需拘泥于馆舍的围墙,贡院门的“为国求贤”牌匾虽已不在,却把科举的记忆刻进了街巷的肌理;卧龙禅寺的钟声穿越汉魏,与柏树林的市井喧嚣和谐共生;习武园的演武呐喊渐远,却让尚武精神藏进了居民楼的烟火气里。 父亲教我写工整汉字的叮咛,武术师傅带我们晨跑的身影,拓片匠人娴熟的手法,甚至老院房顶那丛倔强的绿植,都在诉说着文化的传承从不是冰冷的陈列。当夕阳为城墙镀上金边,魁星楼的剪影与三学街的路灯交相辉映,习武园的老人们在树下闲谈,才真正读懂:西安的魅力,正在于每一条街巷都藏着历史的密码,每一段日常都延续着文明的基因。这方土地,从来都是一座活着的博物馆,让每一个踏足此地的人,都能在古今交织中,触摸到文化最本真的温度。 本版插图 秦雁 投稿微信:AKL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