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塞缪尔·齐普 [加]内森·斯托灵
沿着纽约市格林威治村的一条小巷，人们透过因岁月洗礼而凹凸不平的玻璃，可以隐约看到印有粗体字样“多一些简·雅各布斯（城市规划者），少一些马克·雅各布斯（奢侈服饰设计师）”的牌子。
几年前，这种举动突然出现在这片社区几栋未装修的联排房屋和非连锁商店的窗户里，它使城市规划者的偶像与时尚设计师在本土和奢华的代理者冲突中产生了对抗。一个小巧的音符连续地出现在一首熟悉的悲歌中，这是一种与原本欢欣鼓舞的城市交响乐时代相冲突的不和谐颤音。这些天，人们总是反复说，我们生活在一个城市生活的黄金时代。在世界上富裕的地区，尽管不平等现象日益加剧（或许正因为如此，悲伤之歌在抗议），但街道上到处都是骑自行车的人、新的公寓楼、手艺人和突然出现的小公园。可是城市似乎某种程度上也在走向衰亡。至少一种关于城市的理念正受到威胁。一些人过去所珍视的那种何为城市的感受，现在似乎正在丧失其基础，摇摇欲坠，走向衰落。
大部分热爱城市的人都对这种损失可能带来的后果有着深刻的认识，即使他们并不知道如何确切地描述他们正在失去的东西。那个牌子的制作者迈克·乔伊斯称，大部分人都明白这一点，即使他们并没有太领会这个笑话。人们发现，马克·雅各布斯之类的精品店突然大量地出现在这片社区。但是他们经常问，这个简·雅各布斯是谁啊？这是一种悲剧性讽刺：正当简·雅各布斯的名字开始从大众记忆中消逝之际，马克·雅各布斯，一个自称的纽约本地人和热爱者，却无意地赶走了简·雅各布斯教导世界来观察的城市美德。
问题的关键，似乎在于简·雅各布斯在格林威治村的哈得孙街上目睹的“复杂的人行道芭蕾”，她在自己最有名的书《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1961年出版）中进行了描述。雅各布斯所讲述的演出，还有每天形形色色的演员的流动——包括学童和店主，码头工人和公司职员，屠宰场的劳动者和小型摩托车上“垮掉的一代”，头戴未获“帽子委员会”许可的帽子的醉汉们，以及从时髦的英国跑车中下来的“漂亮姑娘”——对除那些漂亮姑娘的后代以外的所有人来说都越来越受到威胁。就在雅各布斯发现拥有健康城市秩序的自我组织剧本的社区中，任何人都有机会参与到城市的舞蹈中，来享受一种邻近街道、门廊和商店的当地城市生活的持久希望，似乎正在悄悄地消失或者已经逝去。
那么，还有什么是新的呢？“格林威治村”刚被发现便已消失。而在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雅各布斯成名前，绅士化的恐慌就始终存在着。人们仍然成群结队到格林威治村去购物、用餐和闲逛，同时他们也会凝望其他人购物、用餐和闲逛。人们仍会到那里去——这些乐趣也是舞蹈的一部分。因此，“格林威治村”继续存留了下来，但却是对过去自身的一个鲜亮又模糊的复制。随着租金达到天文数字的水平，出现了连锁商店、时尚精品店、玻璃和钢筋打造的奢侈的公寓房间。它们排挤掉了五金制品商店、杂货店、小餐馆、书店、小型专业化车间，以及那些不可预测又显古怪的地方。长期以来，纽约一直痴迷于房地产投机，而如今，除了纯粹购物、吃饭和看东西之外，房地产投机终于把其他一切都赶走了。雅各布斯所推崇的是一种人口多元混合的规划，这种规划既朴实又宏大，而它在这片贫瘠的城市土地上几乎找不到什么市场。
在简·雅各布斯的第二故乡多伦多，同样是这种情况。在安尼克斯这片雅各布斯到2006年去世前一直生活的街区，她时常称颂的商业活力也受到了威胁。租金在持续上涨，邻里的商业出现了衰退，并被街道上最盈利的用途所取代，多半是处于交通繁忙地段的餐馆、大学酒吧和银行分支机构。即便是像诚实艾迪这样的布卢尔街上的招牌店也不安全。以往，数代移民、出身工人阶级的购物者、爱讨价还价的人和各种消息灵通的讽刺家都在这个由巨型霓虹灯作门面的大型折扣商场的货架中间搜寻商品，不过该商场很快将被夷为平地，并由一片装饰着玻璃幕墙的公寓大楼和零售亭所取代。像这样熟悉的悲叹之声在到处上演，包括伦敦、旧金山、波士顿、巴黎与其他吸引财富和人口聚集的全球北方城市地区，城市正在自生自灭，而它的成功恰恰成为其失败的祸根。
那么毫无疑问，现在正是“多一些简·雅各布斯”的好时机。无论这是一个黄金时代或黑暗时代，现在就是多关注她关于城市及其所创造世界的无与伦比作品的好时机，就是找回她那振奋精神的、执拗的声音的好时机，因为读者们已经忘记了或者原先从来不知道她的声音。现在回到雅各布斯，回到这本横跨她作家生涯的短篇作品集的主要原因之一，就是帮助我们重新想象雅各布斯本人，而不仅仅将她作为城市的悲哀或胜利的象征。她总是特立独行、离经叛道，常常令人惊讶；她往往愿意冒犯错的风险，如果这意味着改变陈腐的传统智慧；她超越了熟悉的惊慌和悲伤，将城市转型视为一种激进可能性和机遇的来源，而不是怀旧和失落。雅各布斯不仅仅是理想街区的民众领袖，她或许还是我们最伟大的城市理论家，这种城市不是作为现代生活的机器，而是一种旨在解决自身问题的鲜活的人类系统。
学会像雅各布斯那样看待城市，还有她在长期的写作生涯中考虑的其他主题——经济生活、道德、政治和历史——那么，事物似乎比我们最初预期的更为复杂、更加相互关联甚至没那么可怕。城市不仅是受到绅士化影响的美好生活梦想的舞台，而且还是我们集体公共生活和经济生活的媒介，在这一场所我们能够学着利用变革来解决我们共同的问题和创造共同的机会。在这样一个时代，我们的社会似乎愈加停滞，富人日益富有，而穷人数量日益增多。重新阅读雅各布斯的作品意味着，出路不在于保护我们所珍视的这样的守卫方案，而在于振兴城市富有创意的、混沌的和即兴的经济。
《活力小规划：简·雅各布斯作品集》首次为读者提供了一个对简·雅各布斯进行全方位观察的机会。多年来，她拥有许多称呼：一位城市远见家、一位规划师、一位业余经济学家、一位地理学家、一位社区活动家。尽管每个标签都能捕捉到她作品的某一方面，但用一个范畴或另一个范畴来限定她的话，无法囊括她思想和追求的广度、多样性和影响力；更不用说她能够跨越和模糊学科边界，经常将一个学派的思想融入另一个学派。收集整理于此的文章、讲演、访谈及一首长期被遗忘的诗歌，展示了她本人希望被理解的一面：作为一名思想家和作家，她拥有20世纪最独特的文学声音。
《活力小规划：简·雅各布斯作品集》，[加]简·雅各布斯/著，宋晨/译，译林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