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泠风
蝉蜕
那时候,爷爷的中药柜里
有一个抽屉属于蝉蜕
静静蜷缩在木质黑暗中
依然僵紧,伸着不屈的触角
好像随时准备当谁的战袍
那时候,蝉鸣划开夏天
一切是那么茂盛、那么嘹亮
蝉蜕:味甘、咸,性凉
与金银花、苦参、防风、黄芪……
重新相认,归肺经、归肝经
爷爷用戥子称它们的分量
指关节僵紧着
弯曲成蝉蜕的样子
现在,中药柜被蛛网遮蔽
那些空了的抽屉,像一只只蝉蜕
空空堆积,守着易碎的空寂
夕阳照进这些中空的透明
好像要填补这些空心
帮它们重新爬上树干
竭尽全力地嘶鸣
牙齿
房屋是村庄的牙齿。稳稳地
扎根在山根处的牙槽骨中
方方正正,洁白如瓷,一颗挨一颗
经由绿水相映,刚好对成一副
许多场冷暖交替之后
侧耳倾听,听不懂漏风的嘴
在诉述什么
两鬓落满霜雪的父亲
把竹片当探针
查看那些簌簌松动的牙
他把剥落的灰泥揉进新泥
在老屋坍塌的齿槽上
埋下青灰色的砖——
像给牙龈植入一截带根的瓷
酸甜苦辣
如今可咀嚼的光阴已不多了
牙床上有整齐的牙齿
把故事,咬得更久一点
麦田
这块麦田在山脚下
像鞋面上的一块补疤
山坡裹着深雪打盹时
麦苗如针,穿过密匝的雪线
缝补泥土冻伤的裂痕
等到新叶挂满山顶的枝丫
绿意漫卷,鸟鸣催开晨雾
麦穗垂成沉默的弧度
麦芒换成金色丝线
做最后的收针
此时,草色刚没过脚踝
麦苗又长高半寸,麦田醒着
我坐在麦稞中
看它们用根须
描摹大地的皱纹
有些真理,正漫过叶脉
风来,我和麦浪一齐俯身
长叶子划过耳际
我听见簌簌的呜鸣
风止,我们直起腰
扒开麦路,千万片抽紧的叶子
像千万个攥着的拳头
水杉
洼地的菜园边,它站成孤例
笔直的身子戳破层云。方圆几里
只有它举着针状的叶子
把风筛成细碎的响,叮叮当当
关于这棵水杉,我们各执一词
你记得它是父母送的生日礼
我记得亲手栽种,幼苗曾和我一般高
但现在这些都不重要了
泥土早已把答案,编进了年轮
双倍的密度,水杉站得又高又直
一截沿着你掌心的纹路攀爬
一截往我骨头缝里扎根
多年后它被连根拔起
这枚倔强的钉子,仍钉着老屋坐标
我们从不同方向回到原点
都去认领它留下的窟窿
这个窟窿比衣兜大,可以
装满故乡的轮廓
小院儿
原谅我,那时不懂你的珍贵
原谅我将你当成生而有之的壳
用好奇啄出小孔,向外窥望
任车马声,将我的心牵往远方
原谅我回家的脚步
总被风沙绊住
原谅我许多个春天
没照看院角的蝴蝶花
我躺过的竹床,还放在葡萄架下
藤蔓挠着我的脚踝,我曾急急地挣开
怕你把旧时光
种到我鞋跟儿里来
原谅我。直到这漂泊之夜,一身疲惫
才想起你,一直静静守着老屋
守着一家人抵头依偎的年月
避开风雨,像那盆炭火的温暖
曾被我的掌心稳稳接住
那时候,鸟鸣已把光阴熬成琥珀
对于满院的花香,我像一片明月
对于在寂寥中打盹的你,我像一阵清风
那时候,我还只贪看飘流的云
却不知道你的安稳,缓慢和恒久
不知道,你收藏着明月清风的片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