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戈登·坎贝尔
园林是什么?
对这个术语通常的理解是指一片规划好的室外空间,通过整齐的围墙或明显的风格差异与周边环境区分开来。园林之内通常既有建造的部分,也有天然的部分。园林的设计,反映了它消遣、审美、实用或潜心冥思的目的。很难说得更加精确了,因为不同的文化对园林的构成有着不同的观念。例如在西方,园林一般以园艺为中心,而东方的园林则往往围绕着石头这一主题。
园林的含义是什么?栽培园地对于很多人来说是一种乐趣,而对其他人来说却是繁重的劳动,常常作为一种强加命令的隐喻。莎士比亚的《理查二世》中,那些利口捷给的园丁们,把园艺比作治理王国。而往小了说,耕作一个人的私人园地,也有处理其私人事务的意思,这个典故出自伏尔泰的《老实人》(“应当种我们的园地”)。我们与园地的关系超越了园艺的意义,这个观念早已有人提出,所以才有了各种园林纪念牌匾,比如引用多萝西·弗朗西丝·格尼的诗句:“一个人在花园里比在世上其他任何地方都更贴近上帝的心。”2006年,也许是全世界首位研究花园的学院哲学家戴维·库珀,出版了《花园的哲理》。他在这本书中,探索了花园何以对不同文化和不同时代中如此众多的人有着如此重大的意义。例如,在发展中国家的蔬菜副食店或超市中,人们可以更容易地获得产自菜园的食物,但即使是那些买得起蔬菜的人也会选择自行种植,这种做法满足了培育和尊重生命、让自己的生活有规律可循,以及通过种植健康食品来改善自身健康等需要。创造条理和格调的迫切要求,也在菜园的规划组织中得到了体现,在观赏性花园中尤其如此。社区农圃就是一个例子,很好地证明了菜园的用途不只是生产食物:小块的园地提供了锻炼的空间、新鲜空气、来自自然界的教育,还能增进地块共同持有人之间的友谊。
园林的游客,对园林的规划组织和生长于斯的健康植物都有所响应。在更深的层次上,园林代表了人类与自然界其他部分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园林这个空间是专门用来协调人类活动和驯顺的自然界之间的伙伴关系的。近几十年来,世界各地园艺中心的蓬勃发展,见证了这种伙伴关系的加强。对于那些只愿在园林里散步而不愿除草的人来说,园林成了休息的场所。这通常都是完全世俗的休闲方式,将园林作为一个安静思考的地方,“宁静花园运动”的成功就是证明,该运动由一位圣公会牧师在1992年发起,旨在为思考、祈祷和灵性重生提供宁静的空间;目前在18个国家有大约300座“宁静花园”。冥想花园当然也可以是世俗的,比如纪念花园与和平花园等。
园林是一种与自然互动的艺术形式,正如莎士比亚的《冬天的故事》中波力克希尼斯令人难忘的阐述:“这是一种改良天然的艺术,或者可说是改变天然,但那种艺术的本身正是出于天然。”《园林史》这本小书,讲述的就是这种艺术的历史。园林史作为一门学科的轮廓并不清晰,部分原因是大部分的专业知识都在大学校园之外。就像工业考古学中,关于维多利亚时代的发动机如何工作的问题,由穿着满是油污的工作服、花了无数个周末鼓捣维多利亚时代发动机的人来回答,要比由教授来回答更好一样。园林史知识的守护者,更有可能是充满激情、知识储备令人生畏的业余爱好者,而不是学术专业人士。这意味着,园林的历史往往脱离了对其社会背景的历史性讨论,因为作者的目光高度集中在园林本身。近几十年来,学术史家试图纠正这种不平衡,而当这些历史学家与长期沉浸在档案中的业余爱好者兵合一处之时,景观考古学家却致力于发掘园林——在庞贝和赫库兰尼姆,已经发掘了大约500座园林。
许多历史园林的重建,都基于档案和考古调查中产生的知识。在重建园林的过程中,如何处理这些知识是一个很有争议的问题。凯尼尔沃思城堡、罗宫和弗农山庄等地,都曾试图重建特定年份的园林(分别是1575年、1684年和1799年)。在殖民地威廉斯堡,考古学成了现代设计的跳板;蒂沃利的埃斯特庄园,并没有试图恢复最初的园林,但还原了一些原始的特征,与后期的创新并肩而存。在更早的时期,很少有这样的顾虑:风景园林设计师往往乐于除去早年的园林。
我们对任何特定园林的看法,都夹杂着我们的文化记忆和对园林的个人经验。在亚伯拉罕传统中,园林游客的文化记忆可以追溯到伊甸园,它在绘画和园林中被无数次再现。这本小书,在某种程度上是一种概述和匆忙的调查,但也是把园林置于文化记忆背景中的一种尝试。
我因为工作职责,走访过(各大洲的)逾70个国家,如此在空闲时间便得以参观许多园林。有些园林宏伟壮丽,但也有远离英格兰的朴素英式花园,比如印度的避暑胜地和伊朗的前英国石油公司炼油厂等。这些园林,都曾是彰显英式风格的实例,如今却成了印度和伊朗文化记忆的一部分。
我在本书中尽量选择我参观过的园林作为例子,因为脚踏实地是保证准确之法。这种原则的一个后果是,本书偏重于介绍对公众开放的实体园林。由于我的主题具有明显的历史性,我必须讨论那些已经消失的园林,但我还是试图从仍然存在并可以参观的园林中选择尽可能多的例子。我知道园林是永不凝固静止的生动产物,有时似乎更接近于行为艺术,而不是形式固定的艺术。然而这种多变的性质,虽然意味着对园林的理解可能很快就会过时,但也正是园林的诸多乐趣之一。柏拉图曾引用赫拉克利特的一句名言:“人不能两次踏入同一条河流。”同样的话也适用于园林。
《园林史》,[英]戈登·坎贝尔/著,译林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