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勇
若你以为预制菜是现代快节奏生活的独有产物,那可真是小瞧了古人的智慧与“懒劲”。
想象一下,一位宋代文人,既想效仿李白“烹羊宰牛且为乐”的豪情,又不愿真的在厨房里烟熏火燎、大动干戈,他会怎么办?答案或许就藏在某个精巧的食盒里,那里装的,正是他提前备好或从市肆购来的“古代预制菜”。今天,就让我们掀开历史的锅盖,品一品穿越千年的烟火气与便捷哲学。
行军打仗的“硬核”便当:
最早的批量预制
要说古代预制菜的“祖师爷”,非军粮莫属。战争,这个最讲究效率的领域,催生了最早、最大规模的食品预加工需求。
“糗粮”与“干饭”:碳水化合物的持久战。先秦时期,《尚书》中便有“峙乃糗粮”的记载。“糗”,就是将米麦炒熟或焙干制成的干粮,体积小、耐储存,堪称行军版的“压缩饼干”。更有趣的,是三国时诸葛亮的“干饭”发明。据载,诸葛亮南征孟获,为解决大军在瘴疠之地埋锅造饭易致病的问题,命将米蒸熟再晾干,制成“干饭”,行军时热水一泡即食。这工艺,与现代的速食米或自热米饭的米包,简直有异曲同工之妙。看来,孔明先生不仅是智慧的化身,还是古代军需食品的首席创新官。
“糜”与“耩”:肉食的浓缩精华。光有主食还不够,蛋白质补给至关重要。古人将大豆等谷物炒熟磨粉,称为“糜”或“炒面”,方便携带,热水冲调即成糊糊。更高级的是“耩”(或作“糨”),是将肉类煮熟、晒干、捣碎制成的肉松或肉粉,是补充体力的利器。想想看,士兵们啃着“糗”,喝着“糜”,再撒上一把“耩”,不就是一套完整的古代自热口粮(当然,那时还得自己生火烧热水)吗?这种为了生存与效率而诞生的“硬核”预制,充满了古人的实用主义智慧。
市井生活的“快餐”革命:舌尖上的便捷经济学
如果说军粮是战争所迫,那么城市商业的繁荣则催生了面向大众、更具风味的预制菜市场。唐宋以降,商品经济空前发展,市民阶层壮大,忙碌的商贩、脚夫、官吏乃至不愿下厨的寻常人家,都成了预制菜的忠实拥趸。
北宋汴京的“外卖”盛景。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描绘了汴京的繁华;而孟元老的《东京梦华录》,则用文字记录了舌尖上的汴梁。书中提到,市井间有叫卖“旋切莴苣”“撒拌菜”等冷盘小菜的,这不就是凉菜预制?还有各种现成的“糍糕”“团子”等点心。更绝的是,酒楼茶肆提供“逐时施行索唤”的外卖服务。这送上门的,很多不就是预先制作好的菜品吗?东坡先生若在朝堂忙碌一日,归家前差小厮去樊楼点一道“鹅脯”或“羊签”外卖,与现代上班族点预制菜加热,其追求便捷的核心逻辑何其相似!
“看菜”与“腌臜”:风干与腌制的智慧。在没有冰箱的年代,腌制、风干、糟醉等工艺,本质就是延长食物保质期的“预制”手段。南方的腊肉、火腿,北方的酱菜、泡菜,以及遍及全国的咸鱼、糟鱼,都是古代家庭版的“长效预制菜”。南宋时,甚至有所谓的“看菜”,即制作精美用于观赏的菜肴模型,虽不直接食用,却反映了当时对菜品标准化、模式化的一种早期认知。《水浒传》中好汉们进店常喊“切一盘熟牛肉”,这“熟牛肉”多半也是提前卤制好的预制货。鲁智深若活在当下,怕是会对超市冷柜里的真空包装酱
牛肉青睐有加。
文人雅士的“精致”懒法:品味与效率的平衡术
古代的士大夫阶层,既要追求生活品味,又时常忙于公务或寄情山水,不愿被庖厨之事所累,于是便将预制菜玩出了雅趣。
“汤料包”的鼻祖:山珍海味的浓缩。清代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记载了一种“程立万豆腐”的做法,极为繁琐。但更值得注意的,是一种更为便捷的理念:制作高汤精华。古人会将鸡、鸭、火腿等鲜物长时间熬煮,收汁成浓稠的膏状,冷却后凝固,便于携带和储存。需要时,剜一小勺用热水化开,便是上好的汤底。这简直就是古代版的“浓汤宝”或高端汤料包。某位官员外放赴任,行囊中除了书籍,恐怕少不了几罐这样的“随行高汤”,以确保在荒僻之地也能快速炮制出符合身份的佳肴。
“点心”与“酒肴”:茶余饭后的便捷之选。文人雅集,品茗酌酒,总不能现场杀猪宰羊。于是,各种预先制作好的精致点心(如糕点、酥饼)、凉碟(如糟鸭舌、醉蟹)、干果蜜饯便派上了用场。《红楼梦》中,贾府的公子小姐们,时不时就要点个“枣泥馅的山药糕”,或是喝口“法制紫姜”泡的茶,这些无一不是丫鬟们从厨房常备的“预制库存”中取来的。这种精致化的预制,体现的是阶层优越感与生活美学的结合——将时间节省下来用于吟风弄月,而不是耗费在厨房里。
传说与典故中的“脑洞”预制:
理想化的便捷幻想
古人的想象力,甚至延伸到了食品预制的领域。在一些神话传说和文人笔记中,我们能见到更为奇幻的“预制”概念。
“缩项仙人”的幻想:极致便携的饮食梦。东晋葛洪的《神仙传》里,提到一位“缩项仙人”,能“缩致千里之肴”,即把千里之外的菜肴瞬间压缩带来。这虽是无稽之谈,却生动反映了古人对超越时空限制、即时享受美食的终极幻想,堪称古代版的“分子料理”或“食物瞬间传送”脑洞。
《酉阳杂俎》里的奇闻:异域进贡的“方便食品”。唐代段成式在《酉阳杂俎》中记录了不少奇闻异事,其中不乏关于特殊食物的记载。虽多不可考,但也从侧面说明当时人们对各种易于保存、食用便捷的奇特食物抱有浓厚兴趣;这种猎奇心理,与今天人们尝试各种新奇口味的自热火锅或预制菜包,似乎也有着微妙的情感联系。
纵观历史,古代的“预制菜”形态各异,从保障生存的军粮,到活跃市井的商业快餐,再到文人阶层的雅致茶点,无不体现着人类对饮食效率与便捷性的永恒追求。其背后的驱动力——战争的紧迫、商业的繁荣、生活的节奏以及对品味的执着——与今天何其相似。
变化的,是科技与工艺。从日晒火烤到真空冷冻,从陶罐储存到无菌包装,预制菜的保质期、风味还原度和安全性得到了质的飞跃。不变的,是人性中对美味与便捷兼顾的渴望,是那根深蒂固的、想从厨房劳顿中解放出来的“懒人”基因,以及利用智慧让生活更舒心的本能。
所以,下次当你撕开一包预制菜调料包,或打开一盒自热米饭时,不妨会心一笑。你此刻的便捷,正与千年前啃着“糗粮”的士兵、吃着外卖的汴京市民、品味着高汤膏的文人雅士,完成了一场跨越时空的默契击掌。这碗中的,不仅是饭菜,更是一脉相承的生活智慧与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