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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7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一边害怕,一边勇敢

日期:1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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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化周刊·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欣静滇   有关女性的故事,已经成为当下最热门的叙事之一。每一个女性故事,在诞生前,在迎来改变的一瞬间前,都曾经历过看似平静却宛如身处风暴眼的混沌,这其中有着属于更多我们的故事——   她们,是面对人生第一次别离的少女、对伴侣失望的年轻妻子、遭遇信仰危机的中女、在城市漂泊的老年女性,面对种种围困,她们正在酝酿改变,迎来人生悬而未决的时刻。她们的故事太过平常,无人追问,只是日常生活的背景板。《织风暴》这本小说集,轻轻接住了她们的人生。五个属于普通女人的故事,一字一句很轻又很重,像终于有人对她们说:“我看见你了,你不必解释,你所经历的是我们共同的故事。”不得不承认,生而为女,我们时刻活在人为制造的风暴之中,它不是突然来临,而是悄然逼近。   《观音巷》一篇,借一个沙漠小镇女孩鱼钩天真的发问,点出那些无处不在的规训。喜欢舞枪弄棒的鱼钩,总被家人埋怨:“哎呀,跟男娃子一样!”嫁人的姑姑,成了妈妈口中“别人家的人”。叔叔告诉鱼钩:“公鸡就是要追母鸡啊!”鱼钩不明白,她质问的声音却愈发微弱。妈妈和奶奶忙活一天,爷爷永远有独享饭菜的“特权”。鱼钩得理了似地,昂起脸说:“凭啥?凭啥要给爷爷单盛一盘?他又吃不完!我们才这么一点!这不公平!”妈妈挥着扫帚骂道:“就你事多!坐下吃饭!”   奶奶的葬礼上,鱼钩意识到自己不是那个“长孙”。她也有不高兴的事情,弟弟举起了绕魂幡,走在了队伍前面。爸爸说,他是长孙。可是不对,鱼钩才是老大,奶奶最喜欢的明明是鱼钩!   姑姑闹剧一般的婚礼结束,鱼钩关心的事变成了姑姑的那辆自行车。妈妈说:“以后姑姑的房间就归你了。”鱼钩的抽泣声停了一下,说:“那自行车呢?”妈妈说:“傻丫头,还能给谁呢。”渐渐的,鱼钩不哭了,只有喉咙里还抽搐着,发出伤心的喘息声。   小说用一种克制的方式描绘了生活对女性的无声围剿。当女孩长大,已经置身风暴眼中。这是书名取“风暴”的第一层含义。而当“风暴”与“织”组合,我们希望借这本书传递给读者:每一位女性内心,那些看似最琐碎、最无声、最被期待“忍一忍就过去”的日常,正被一点点编织,形成一股力量。   在《滑板车》里,这股风暴源自一位奶奶的短暂出逃:有人介绍对象,她做了妻子,做了妈妈,又做了奶奶。生活不能说不幸福,只是十年前她来到这座城市,特地去了那所大学,看到一群女大学生经过,她站在原地看了好久。   在《我去2000年》里,这股风暴源自一个高知白领对婚姻的自省:他说,这样风风火火的女生是嫁不出去的。多丽笑了。毫无疑问,这句话里暗含着对自己的肯定,她是嫁得出去的,对吧。他的态度让她觉得很安定、可靠,似乎对于建立什么样的家庭,成为什么样的丈夫,想要什么样的妻子,他早就有了想法。   故事的主人公们有着完全不同的年龄和背景,从出生到老去,从乡村到城市,她们共同构成了我们身边最真实、最沉默的底色。她们每一次转变,都发生在容易被忽视的只言片语里,小说就这样轻轻地抓住了那些“话到嘴边又咽下”的瞬间。   一次次对“习以为常”的质疑,逐渐催生新的意志。新的声音在体内苏醒,她们开始用微小的改变,织造出属于自己的“风暴”。她们即是我们,因此我们能够共鸣她们这些无比细微的情感变化。   风暴,既是境遇,也是行动。这是书名里“风暴”的第二层含义。正如作家戴锦华在读完这本书后写下的推荐语:“织风暴,恰切的命名,串联五个当代女性生命的故事。从容的行走,无言的坚持,隐忍的痛与张扬。于我,这是一幕幕终获窥见与展示的心灵与社会风景。”   熟悉非虚构文学的读者,可能对作者郭玉洁的名字并不陌生。从北大中文系毕业后,她先后供职于《财经》《Lens》《单向街》(后更名为《单读》)等媒体。她经历了传统媒体最好的时候,十几年的从业经历练就了撰写长篇特稿的手艺。随着纸媒式微,碎片化阅读时代的到来,深度长篇报道更显得弥足珍贵。   2014年,郭玉洁与谢丁、叶三一起创办了《正午故事》,《正午故事》为公众贡献了一篇又一篇精彩的非虚构作品。她深度采访过白先勇、陈忠实、项飙、戴锦华等这样的时代标志性人物,她也始终关注小人物的命运,在文字里,为聚光灯外的那些人保有一块自留地。   2017年,《我是范雨素》由时任“正午”编辑的郭玉洁编发,是当年当之无愧的“年度作品”,素人写作引发全民热议。非虚构特稿《时间的工匠》里,郭玉洁写一个痴迷钟表的上海退休工人,30年“滴答”成微观史,切口极小,回声极大,被视为“正午式长文”范本。《社会女子图鉴》里,郭玉洁写了一群了不起的女性——她们凭一腔热血创办女子学校,改变了无数女孩的命运,时代向前,她们做的事却被逐渐遗忘......这些年,其作品声东击西,变化莫测,她的写作勾连成一条隐秘的小路,与马路、公路和高速路无关。风格即人——她忠实于自己,倾听自己的声音,在黑暗中辨认方向。   关注那些主流之外的声音,是作者郭玉洁一直以来写作的坚持。1996年进入北大中文系学习之前,郭玉洁一直生活在甘肃。她的家乡是一个极为偏远的小城——民勤,被中国第三、第四大沙漠巴丹吉林和腾格里沙漠包围,常年风沙漫天,西北沙漠小镇的生活匮乏到难以想象。   她写作的起点,也在这座小镇。在一席的演讲《在想象的城市点亮一盏灯》里,她分享了母亲的故事。早年,母亲的父母饿死在家中,母亲五六岁时就成了孤儿。母亲的姐姐考上了师范学院,一顿饭发一个馒头,她决定把妹妹接到身边,用唯一的馒头活下去。从村里到县城,她们要走一天一夜,夜里就睡在沙堆里,夜里沙漠冷极了。第二天母亲没有醒过来,路人跟她姐姐说“你这个妹妹不行了”,“她用她想到的最坏的最恶毒的话把这个人骂了一顿。然后她生了一堆火,抱着我的母亲到火旁边温暖她,让她能够暖和些,一直到醒过来。”   当郭玉洁日后写下那些不起眼的普通人时,她逐渐意识到,为什么家里人总会不厌其烦地给她讲那些苦涩的过去,数量众多的、沉默的一个个具体的人,他们的经历也值得被讲述。郭玉洁说:“在媒体工作得越久,就越清晰地意识到,只有少数人——通常是成功者——拥有故事,而大部分人长久地沉默,就此被遗忘。为了抵御这种单一,我们应该学习讲故事。长久地凝视现实,让被遗忘的复活,赋予普通人尊严。”   在媒体工作近二十年后,当她开始用虚构的方式表达,她所关注的议题始终如一。当一位女性媒体人、作家开始写作小说,故事被赋予了现场感和公共的话题性,同时,借由媒体人对时代变化敏锐的感知力,小说的女性自觉意识也会更加强烈。当人人都在谈论女性出走的必要,郭玉洁并没有顺着这个方向写下去。一走了之固然“爽”,但“爽”感过去,有更多的问题需要去解决。   在《我去2000年》里,试图在家庭和事业中取得平衡的高知女性,当她被丈夫、孩子、工作包裹到喘不过气,不可能立刻与过去抽离,她只能通过为自己“辩护”来厘清现实的处境。她能想象没有老公、没有女儿和儿子的生活吗?不能,那样的话世界不是塌了吗?再说,过去的我也没有错啊,多丽为自己辩护起来,人只能为自己去争取,还能咋办?竞争嘛,就是你死我活,大家都这样,是不是?不对,也不全是这样……过去、现在、未来乱成一团。   真正令人心悸的,是出口明明在那里,她们却无法下定决心走过去。萧红曾说:自由从来不容易,不是一个姿态、一个手势,自由是永恒地克服重力,挣扎着向上飞行。在《织风暴》的五个故事中,郭玉洁没有刻画充满戏剧性的出逃时刻,她关注的是女性内心的挣扎与抉择,她着重去写女性如何“克服重力”。郭玉洁说:“我从来都不主张逃离,或者是逃避现实,因为我觉得那种逃离或者逃避本身的行为也很辛苦,而且还要面对之后的虚无。至少要在心灵上去思考这些痛苦意味着什么,去丈量自己和世界之间的距离,你可以决定做什么,再不断地用行动去回应,哪怕只是微小的行动。”   虚构的大女主叙事,从来不存在于真实的生活中,这本书会回馈你一种“被看见、也被刺痛”的隐秘共振。对被困在原地的女性来说,每一次心灵上的挣扎,已经代表了一种行动。用微弱的行动去回应生活里的“不对劲”,就是一次次微小的胜利,它们终将汇成强劲的、势不可挡的风暴,在人们心底呼啸着。   《织风暴》,郭玉洁/著,新星出版社·新经典文化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