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镝
秋意渐渐老了。这样的天气,人的胃口也像被寒气裹住了似的,总想寻些热腾腾的吃食。这时候,炖钵香味便格外勾人了。
家乡的炖钵,实在是最宜于冬日的。一只粗陶钵子,架在小泥炉上,里头咕嘟咕嘟滚着,热气腾起来,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人围着坐下,手往炉边一凑,寒气就从指缝间溜走了。这光景,倒像是把整个冬天都炖软和了。
做炖钵是极见功夫的。前一日就要备料,老母鸡吊汤,须用文火慢煨三四个时辰,腊肉要选肥瘦相间的,切开来红白分明,透着松烟的香气。母亲做炖钵,总在午后就开始忙活。厨房里“叮叮当当”的,是她切冬笋的声响。冬笋这东西最是娇贵,刚从山里挖来的还带着泥土,剥开来象牙般嫩白,切片时能听见清脆的断裂声。配着新腌的雪里蕻,黄绿相间,光是看着就清爽。
最妙的是鱼羊合炖。半斤活青鱼,半斤小羊肉,鱼要现杀,羊要带皮,各自在锅里略煎过,煎到金黄,再并作一处下钵子。注满鸡汤,投几粒花椒、两片老姜,便由着它在小炉上悠悠地炖。起初是各香各的,炖到后来,鱼借了羊的醇厚,羊得了鱼的清鲜,竟生出第三种味道来,说不出的融洽。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鲜”字的真谛了。
黄昏时分,把炖钵端到堂屋的桌上。炉火正旺,汤滚得正欢,那些鱼块羊肉在乳白的汤里翻腾,间或露出褐色的香菇、玉色的笋尖。这时再撒一把青蒜苗,碧绿得生鲜,在热气里一激,香气“轰”地就起来了。
吃炖钵是不能急的。先舀半碗汤,慢慢吹着喝。汤入口极烫,却舍不得吐出来,只在唇齿间打着转。那股鲜味便顺着喉咙一路暖到胃里,整个人都舒展开了。然后才夹一块羊肉,炖得酥烂,皮子糯糯的黏嘴;鱼块完整,筷子一拨却自然散开,露出蒜瓣似的肉。最好的是汤里的豆腐,早吸饱了百味,咬下去汁水四溅,比肉还来得滋味深长。
有时我想,这炖钵倒像是个时间的容器。春天存下的笋干,夏天晒的香菇,秋天腌的酸菜,冬天新杀的年猪,四季的味道都在这一钵里了。而炉火不熄,便能把时光炖得绵长,把离散炖得团圆。记得去年冬至,远在北方工作的堂兄冒雪归来,进门时眉毛都结了霜。母亲什么也不说,只往炖钵里添了把新切的萝卜。待他喝下第一口热汤,眼角竟有些湿了。那一刻,满屋的暖气裹着菜香,竟比什么都来得踏实。
夜渐深了,炉火还明灭地亮着。钵子里的汤已收得浓稠,剩下的明日还可煮面。推开门,寒气扑面而来,却不觉着冷,那炖钵的暖意,早已渗到骨子里去了。忽然想起宋人杜耒的诗句:“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这炖钵,不也正是这般情致么?只是把茶换作了更厚味的汤羹,把竹炉换作了粗陶钵子,一样的围炉夜话,一样的烟火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