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知远
当汪康年从武汉登船,沿江而下时,预料不到自己将面临的混乱与机会。
在张之洞眼中,上海强学会迅速滑向令人不安的方向,他要汪尽快接掌这个组织。《强学报》的第一期就在封面上使用孔子纪年,“孔子卒后二千三百七十三年”,与“光绪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并列。两位主笔徐勤、何树龄,忠实地贯彻了康有为的理念,宣扬孔子改制考的理论。
1896年2月4日,张之洞下令解散上海强学会,关闭只出版了三期的《强学报》。汪康年的上海之行,变成了对强学会的接管。这小小的波折没有困扰汪康年,反而让他升起更强烈的热忱。36岁的汪康年,“身躯短小,声音也低,走路极轻,好像有病”,表面“极谨慎小心”,却是“气强在内”。他或许意识到,这是自己一直等待的机会。他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号“毅伯”,中国文人喜欢用名号代表人生新阶段,他期待自己更为坚毅。过去一年,他试图创办中国公会与译报,都不了了之。如今,他想把关闭的强学会转变成一个新机会,在上海创办一份报纸。这是个大胆的决定。他的好脾气与韧性,让朋友们乐于出谋划策。吴樵劝他与在南京的黄遵宪共商报事。这位广东客家人时年49岁,身形消瘦,“瘦到骨立而目光炯炯”,说起话来“声如洪钟”。黄遵宪也在寻找同道,以及一项值得投入的事业。与汪康年见面后,他随即成了新计划的热情参与者,不仅个人捐助了一千元,还开始在自己同僚中筹资。在日本时,他就对“新闻纸”印象颇深,相信这是明治维新成功的重要因素,与汪康年一样,他也主张办一份译报。
吴樵为报馆人选焦灼。在他心目中,梁启超是个恰当的人选,在康有为一众学生中,“惟此人可与也”,若夏曾佑或汪大燮能与梁启超共事,“必能济之”。5月初,梁启超抵达上海,立刻扎入了忙乱中。再度见到汪康年令人兴奋,甲午年一别,已近两年未见。徐勤与何树龄已返回广州,库房中或许还有一些尚存的《强学报》,但康有为的痕迹早已消散。他见到了黄遵宪,迅即感受到其独特风格,“一见未及数语,即举茶逐客”。三天后,他差片回拜,仍“神情冷落异常”。黄遵宪相当傲慢,或许出于一考眼前青年的心理,他大谈日本维新,并要求梁启超作出总结。当晚10点,梁离开黄的寓所,翌日清晨,带着四五千字的文章回来。这一次,黄遵宪改变了态度,他被这个青年的概括能力、行文所震惊,尽管相差25岁,却开始成为梁最热烈的拥护者。确立信任之后,一个热烈讨论期到来。报馆的选址、报纸的形态、印刷机器、人员构成、募款、编辑方向,日夜谋议此事。在出版周期上,汪康年想以《循环日报》为榜样,办一份日报,但黄遵宪与梁启超认定旬报更适合。他们还决定采用“时务报”这一报名,昭示它与现实的密切关联。
至于报纸的出版时间,黄遵宪建议等到皇帝对《请推广学校折》批示之后。这份奏折是李端棻在6月12日上奏的,主张京师和各省府州县皆设学堂,设藏书楼,创仪器院,开译书局,选派游学,还有一条广立报馆——“请于京师及各省并通商口岸,繁盛镇埠,咸立大报馆,择购西报之尤善者分而译之,译成除恭缮进呈御览,并咨送京外大小衙门外,即广印廉售,布之海内。”奏折分析了报纸的重要性,“知今而不知古则为俗士,知古而不知今则为腐儒。欲博古者莫若读书,欲通今者莫如阅报,二者相需而成,缺一不可”。西方国家报馆林立,“凡时局、政要、商务、兵机、新艺、奇技,五洲所有事故,靡所不言”,而“上自君后,下至妇孺”,都是阅报之人,“皆足不出户而天下事了然也”。他将此视作富强之源,因为“在上者能措办庶政而无壅蔽,在下者能通达政体以待上之用”。
这份奏折很可能是梁启超所拟,北京同人参与修订,以李端棻的名义上奏,为即将创刊的《时务报》寻求更明确的合法性。对这份报纸的未来,人人都缺乏足够的想象力,忧虑经常超过期待。8月5日起,《时务报》连续四天在《申报》刊登告白:“本报定于七月初一出报,石印白纸,慎选精校,每本三十二页,实价一角五分,每月三本。定阅全年每月取回印资四角二分,先付报资者每年收洋四元,本馆按期派人分送不误。”告白还宣称出版译丛:“本报并有新译各书附印报后,如《铁路章程》《造铁路书》《华盛顿传》《西国学校课程》《俄罗斯经营东方本末》等书,皆新出希见之本。”
1896年8月9日,报纸如期出版。封面设计朴素,刊名“时务报”三个大字居中,采魏碑体,右上侧是出版日期“光绪二十二年七月初一日”,右下角则是地址“上海四马路石路”。左侧直接标明售价:每册取纸料费一角五分,定(订)阅全年者取费四元五角,先付资者取费四元。梁启超的两篇论说刊登于最显著的位置。在《论报馆有益于国事》中,梁启超以一连串比喻形容贯通之重要;他相信,国家也是如此,上下不通、内外不通正是“中国受侮数十年”的原因。该文章既是发刊词,也是创办哲学,强调报馆正是贯通中国最有力的工具——报馆愈多,其国愈强。文中列举了中国新闻业的四个弊端:闭门造车,信口以谈,沉醉琐碎与秘辛;记载不实,在战争中,即使战败,却刊登捷报;对人物与时事的评论缺乏标准;语言陈旧,言之无物,断章取义。这些弊端拉低报馆与记者的声誉,“海内一二自好之士,反视报馆为蟊贼,目报章为妖言”。他心中理想的报纸是西方大报,议院言论、国家财政、人口统计、地理状况、民业盈绌、学会课程、物产品种、邻国动态、兵力增减、律法改变、物理发现、新制造新技术,一律刊登,它的影响力惊人,“朝登一纸,夕布万邦”。
倘读者因这篇论说而激动,这种激动在第二篇还将继续。“昼夜而变成日,寒暑变而成岁。大地肇起,流质炎炎,热镕冰迁,累变而成地球;海草螺蛤,大木大鸟,飞鱼飞鼍,袋兽脊兽,彼生此灭,更代迭变而成世界。”在《变法通议自序》中,他以一连串天文、地理、生物学的例证表明,一切都在变。他把笔锋转到制度与传统,税收、兵制、选官制度,“无时不变,无事不变”。他不无陈词滥调地引用了《易经》中的“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强调中国需要新的变。他公布了一个庞大的书写计划,将围绕变法,分十二个门类写六十篇相关文章。这是他的典型作风,急于建立一个宏大目标,赋予它独特意义。像他一生中的许多事业,这个计划也无疾而终。
这两篇文章气势恢宏,充满来自国内外的例证和比喻、鲜明的否定与肯定以及各种感叹助词。梁启超令人赞叹也饱受诟病的风格,初见端倪。只要对当时的社会思潮稍有了解,一定可以感到这份杂志在编辑、思想、文风上的尝试。它不囿于宫廷的斗争、琐碎的社会见闻或对外部世界的简单介绍。它代表着新型知识人对于国家变革的严肃观察,一种新叙事,从中可以看到中国内部的发展进程、中国在世界图景中的位置,还有姿态鲜明的改革话语的讨论。
从万木草堂到《万国公报》《中外纪闻》,梁启超的知识训练找到了释放之处。他不是一个原创思想家,亦非精益求精的文体大师,却是个情绪的把握者,知道如何刺激读者的神经。他的思想与写作仍明显带有康有为的痕迹,万木草堂那些汪洋恣意的演说、庞杂斑驳的知识,更重要的是孔子改制的设想,都渗透到他的写作中。
《梁启超:维新1873—1898》,许知远/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