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振宇
一
它走过来时，我盯着笔帽上的光那些涌到舌尖的话
突然都成了墨
在喉间凝着，不流
指腹反复摩挲笔身
像在辨认一封
未拆的信
春天短得像笔锋一顿
梦却漫得比墨痕长
幸好有这支笔
大气时，是群山在纸上起伏
温柔时，是露水蜷在叶脉间
疾走时，字迹与心跳同频
狂草时，总有半行留白
替未落的吻占位
终于让最后一滴墨
落成句点
二
你尽可以想象这样一个夜晚
风是收了力气的，只在耳畔轻拂
雨丝斜斜地织着，不慌不忙
而我踩着光的虚线奔赴你
每一步都溅起细碎的月尘
耳旁的风忽然慢下来
不再追着时间跑
天上的月也悬着，忘了归途
像我在记忆里，静静望着你
整片夜空突然倾斜
所有星子滑向你的眼角
聚成那抹比星光还软的羞怯
床头那几本精装的书
正枕着你的碎花裙打盹
突然
一行诗从扉页滑落
坠入你梦的流域
在呼吸间
押上无声的平仄
而你的笑，是最好的诗行
以你为题，落款处
我把自己折成一枚
小小的引号
轻轻，括住你的名字
三
窗台落着只鸟，歪着头
像在认真听什么
世间有那么多清脆的鸣叫
它偏停在这儿，听我
未说出口的沉默
天空把蓝摊得很开
像一封未写完的信
阳光懒懒地胖起来
偶尔游过一两朵云
是天空别错位置的花
而你的眼睛
正接住它晃动的影子
若顺着树叶的缝隙望进去
在光影的褶皱里悄悄看
在快被遗忘的梯子上
忽然冒出个嫩芽
正慢慢往上爬
一级级
走进我凝视你的
那个角度里
四
纸上开垦出三分田
土是松的，攥着阳光的暖
雨丝落下来
够种一畦花，几行树
牛羊啃着诗行，蹄印里
便长出星星的嫩芽
风来，就顺着檐角溜一圈
月升，便踏着草尖坐一会儿
不用管那些墨客的笔
如何把春写成叹息，把秋描成愁绪
我们的指尖碰一碰
四季就淌出暖意
天涯是砚台里的墨
海角是宣纸上的浪
连沙滩，都漫着
未干字迹的香
五
眉间积压的云层太厚
我们脸对着脸
等一道光漫过睫毛时
轻轻舒展
我伸手，碰了碰流走的色彩
墙上影子晃了晃
像尾受惊的鱼
任何一句未出口的话
都可能让它骤然沉底
你低头说你的，我低头说我的
你翻书时，裙摆簌簌落下
几瓣碎花
恰好盖住我诗中
最烫的那个韵脚
其实这些都没真正发生
我甚至很少去想
空气在动，两杯茶凉了
水痕在桌面漫成河
六
不打算跟风说
也不打算惊动你
只趁夜阑人静
趁你的梦正漾着浅欢
悄悄陪你，跳一支无声的舞
昨夜把被角掖了又掖
像把整个梦拥进怀里
又像抱住了梦里的你
看你在月光织的舞毯上转啊转
裙裾扬起的弧度
轻得，能接住坠落的星子
七
想你的时候
总忍不住提笔
把一天的潦草
都折成纸船
让它们在字迹里
泊成港湾，每个船底
都刻着你的名字
那些被琐事磨钝的时刻
那些漫不经心的碎片
一碰到你的名字
就突然亮起来
八
我忽然站定了
像被什么轻轻拽住衣袖
在这个季节撞见你
原是命中最好的注脚
风是暖的，漫过眉梢
阳光正把我们的影子
熨得不长不短
恰好能叠在一块儿
此刻不必说什么
就这么对望着
风偶尔掀起衣角的涟漪
你眼里漾开的那抹暖
比任何笑都轻
却让整个季节
都醉成了晃悠悠的光斑
九
仿佛有漫出来的欢喜
在指缝间晃啊晃
时间也变得软绵
足够把每个字都焐热
文字刚在晨光里站定的时刻
我望见沙漠深处
绿洲正捧着一汪清亮
天空把整个蓝都铺下来
像块没绣完的锦缎
你戴着遮阳帽，影子被阳光拉长
一步一步，踩着草尖过来
那些草叶低伏着
像藏了半阙没说出口的爱恋
写下去吧
一个逗点牵着另一个逗点
偏不画那个收尾的圈
诗行也好，散句也罢
笔尖落处，自有无形的重量
多好啊，当黄昏漫过窗棂
我仍能写下带点缺角的句子
这支笔垒起的城堡里
花是不必谢的
门呢，开着或掩着
都没关系
十
当文字在喉间发芽，顺着笔端疯长
每个标点都跳动着心跳
我与诗，只隔着你睫毛的阴影
再没有比这更赤诚的渴念了
我爱你，如舟楫认领了河流的脉络
从此岸到彼岸，不用问路
只消跟着你眼底的潮汐
就像，忽然撞见一棵开花的树
满枝的芬芳，都在说
原来等待，是为了这样的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