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遗忘的时光里　总有人为你点亮一盏灯

　　82岁的王秀兰（化名）坐在沙发上，到了饭点，她的女儿吴文娟（化名）过来拉了拉她的手，喊她吃饭。王秀兰转头看向女儿，眼神里带着孩童般的疑惑，“你是谁呀？”吴文娟的声音像哄孩子一样轻柔：“妈，我是娟娟，吃饭了。” 　　“你是谁？”“我是娟娟。”这样的对话，在过去四年里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9月21日是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当这个日子在城市的喧嚣中悄然到来时，像吴文娟这样的照料者，早已在日复一日的守护中，把“辛酸”酿成了“习惯”。 　　因为认知障碍、记忆走失，阿尔茨海默病患者总是认不清人，会做出很多常人无法理解的事情，家属和照料者常会经历很多难以言表的辛酸。“世界阿尔茨海默病日”这天，记者走近两个阿尔茨海默病患者家庭，了解照料者的生活。 　　“现在，轮到我守着她了” 　　吴文娟的手机相册里存着一张特殊的照片。照片中，灶台被面粉覆盖，鸡蛋壳碎在地板上，母亲王秀兰站在一片狼藉中。这是母亲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后的第二个月。 　　“那天我下楼买个菜，也就十分钟，回家推开门，差点以为进了面粉厂。”回忆起当时的场景，吴文娟说自己当时又气又急，她冲进厨房，声音忍不住拔高：“妈！你看看你把家里弄成什么样了！”话音刚落，她就看母亲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慢慢低下头。后来，吴文娟才知道，原来母亲想给她做小时候最爱吃的鸡蛋饼，可又记不清步骤，才弄得到处都是。“知道真相后，我心里一下就疼了。”吴文娟说。 　　只是出门十分钟就变成这样，经此一事后，吴文娟再也不敢独自留母亲在家了，每天24小时就守在母亲身边。吴文娟把厨房的刀具都收进了高处的柜子，生怕母亲再去厨房惹出麻烦。“搞乱了倒不怕，别让她有危险了。” 　　吴文娟说，刚发现母亲开始记不清事儿的时候，她就祈祷着不要是“老年痴呆”了。父亲已经离世，母亲一共三个孩子，一个去世，一个远在外地，在身边的只有她。她不敢想，如果真的“痴呆”了，她该怎么办。没多久，母亲忘事儿的情况越来越严重，去医院检查后确诊了阿尔茨海默病，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老年痴呆”。 　　有时候找不到回家的路，有时候认不出家里人，吃饭不知道拿碗，上厕所找不到卫生间，母亲的问题越来越严重。为了照顾母亲，吴文娟辞掉了工作。“以前每个月能挣三千多块，虽然不多，但能补贴家用。”现在，家里的开销全靠丈夫一个人打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即便这样，吴文娟仍然觉得自己的选择是对的。有一次，她感冒发烧，躺在床上昏昏沉沉。迷迷糊糊中，她感觉到有人在摸她的额头，睁开眼，看见母亲端着一杯温水，站在床边。“妈，你怎么知道我生病了？”吴文娟问。王秀兰递上水，说：“娟娟不舒服，妈知道。” 　　那一刻，吴文娟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了。“有时候她也能记得我，给我讲小时候的故事，哭着说我辛苦了。有时候虽然忘了很多事，但是她心里有我，有什么好吃的都要留给我。小时候都是她照顾我，现在，轮到我守着她了。” 　　希望多陪妻子走几年 　　69岁的张建国（化名）躺在床上，耳朵却时刻留意着隔壁房间的动静，自从妻子患上阿尔茨海默病，他就再也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她夜里总是醒，一醒就想出门，说要回家。”张建国叹了口气。 　　张建国的妻子刘大妈确诊阿尔茨海默病已经两年了。以前，她是广场舞队的领队，每天早上去公园跳舞，可现在，刘大妈连自己的名字都记不清了，更别说跳舞了。她每天大部分时间都坐在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前方，偶尔会突然站起来，说：“我要回家，我家在东大街。”“东大街的老房子，我们二十年前就卖了。”张建国说，每次妻子提起回家，他都要一遍遍解释：“咱们现在住的就是家，那个房子已经卖了。”可刘大妈根本听不进去，她还会挣脱张建国的手，执意要出门。 　　年龄大了睡眠不好，一点动静都会把对方吵醒，张建国和妻子睡在两个卧室。去年的一天，凌晨三点，张建国被一阵轻微的响动惊醒，去妻子卧室一看，刘大妈不见了。“我当时都慌了，赶紧穿上衣服往外跑。”张建国沿着小区的路边跑边喊。“我想着，她一个人，要是出点什么事，可怎么办啊？”他跑遍了小区的每个角落，又跑到附近的街道，甚至去了以前的老房子附近。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终于在家附近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张建国跑了过去，妻子穿着单薄的睡衣，双手冻得通红，却还在喃喃自语：“我要回家……”张建国心疼得说不出话，回家后在妻子的衣服上缝了一个布兜，里面装着写有家庭地址和联系方式的卡片。为了防止妻子夜里再出门，张建国每天晚上都会把门反锁，再在门前放一把椅子，希望妻子下次“出逃”时能发出点动静将自己惊醒。 　　子女都要上班，也没有精力。张建国的身体还好，照顾妻子的重担就落在他一个人身上。有时候他也会烦躁，对着妻子念叨几句：“你就不能安生会儿？”话刚出口，他又立刻心软，走上前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别往心里去。”张建国知道，妻子不是故意要“折腾”，她只是被困在了混乱的记忆里。如今，他最大的心愿就是自己的身体能一直硬朗，能多陪妻子走几年，哪怕只是每天看着她坐在沙发上发呆，能在她念叨“要回家”时，一遍遍温柔地告诉她“这儿就是家”。 　　被“偷走”的记忆与不变的爱 　　前一秒还在和你聊天的亲人，下一秒就忘记了你的名字；刚刚吃过饭，却又问你“什么时候吃饭”……这些在常人看来无法理解的行为，却是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日常。在照料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过程中，吴文娟和张建国遇到了很多困难和委屈。他们要忍受亲人的遗忘和误解，要面对旁人异样的眼光，要承担沉重的经济压力和精神压力。但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放弃。 　　“她是我妈，生我养我的人，我怎么能放弃她？”吴文娟说，每次看到母亲因为记不起事情而焦虑不安时，她都会告诉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母亲，让她在剩下的日子里，能过得开心一点、安稳一点。 　　张建国也说：“我们在一起生活了四十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现在她生病了，我照顾她是应该的。只要她还在我身边，我就觉得很满足。” 　　阿尔茨海默病就像一只无形的手，偷走了患者的记忆，也偷走了他们的认知能力。但在被遗忘的时光里，总有像吴文娟和张建国这样的照料者，用耐心和爱心，为他们点亮一盏灯，照亮他们回家的路。首席记者　马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