峁梁阡陌间，古窑遗址星罗棋布。 刘忠阳正在拉坯 尧头黑瓷 尧头窑遗址区内的“道光瓷窑” 在渭北黄土高原的沟壑峁梁间，有一座因瓷而生、因窑而兴的古镇。从汉唐燃起的窑火，历经宋元兴盛、明清繁荣，始终未熄；其烧制的黑瓷以“黄河之精、华夏之灵”闻名，堪称中国原生态陶瓷的“活化石”。作为中国历史文化名镇，这里既有古窑遗址的沧桑，也有千年技艺在新时代迸发的全新生命力。近日，记者走进澄城县尧头镇，探寻尧头与陶瓷的千年情缘，聆听它在传承与创新中书写的新故事。 地名藏史 瓷脉流转 从澄城县城驱车二十多分钟，尧头镇尧头村映入眼帘。一进村，眼前的景象便让人驻足——峁梁阡陌间，古窑遗址星罗棋布，茅草丛中堆叠着无数残缺的瓮罐，黄土的厚重与陶瓷的古朴在此交融，每一寸土地都像在低声诉说着这座村落过往的辉煌。 “尧头村建村于秦汉，因烧制陶瓷得名，最早叫‘窑头’。”尧头村党总支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宋会奇笑着解释，“因古圣人尧与‘窑’发音相同，久而久之，‘尧’慢慢取代了‘窑’，就成了现在的‘尧头’。” 尧头村的地下，藏着支撑千年陶瓷产业的“宝藏”——丰富的煤炭与瓷土资源。“独特的原料、悠久的习俗、精湛的工艺，让尧头的炉火千年不熄。”宋会奇说，2013年尧头村的尧头窑遗址被列入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尧头村还入选了中国传统村落名录，这份荣誉背后，是一代又一代尧头人对陶瓷烧制技艺的坚守。 想要真正读懂尧头窑的历史，78岁的李正仓是“活字典”。作为土生土长的尧头人，他不仅是尧头窑遗址的义务讲解员，还在编写村志，对这里的一窑一土、一瓷一器了如指掌。 “收秋不收秋，就看五月二十六，二十六滴一点，快到尧头买大碗……”李正仓随口而出的民谣，在关中东北部已流传了千百年。他说，据世代相传，古历五月二十六是糜谷的生日，这天若下雨，当年庄稼准能丰收，吃饭不愁了，人们就会赶忙来尧头窑买大碗，“这民谣既反映了旧时人们对丰收的期盼，也印证了窑头瓷器历史之悠久。” 说话间，李正仓带记者来到“道光瓷窑”古窑址，一座形似馒头的窑。“这叫‘馒头窑’，过去做好的陶瓷坯子，就在这里烧制。”走进窑内，他指着窑壁上的黑色纹路，略带神秘地说：“你看，这些纹路像不像山水画？这是烧制过程中，因窑温和工艺自然形成的。” 李正仓告诉记者，尧头陶瓷始于汉唐，兴于宋元，盛于明清，迄今已有千余年历史。明朝县志中澄城“瓷砂始于唐”，是最早关于尧头窑的文字记载。“小时候，我常听老辈人说，唐代时咱尧头就有72间庙宇。一个村子能有这么多庙，可见当时陶瓷业多红火，乡亲们的日子多富裕！”李正仓感慨道。 尧头窑在明清时期达到鼎盛，陶瓷制品不仅占据渭北市场，还远销山西、甘肃、内蒙古等地；1956年尧头村成立瓷业社，全村三分之一的人都靠制瓷谋生；到了20世纪八九十年代，塑料制品、搪瓷制品的普及让尧头陶瓷遭遇“寒冬”，技艺面临断代危机。 好在这份千年技艺没有就此沉寂。2006年，尧头窑陶瓷烧制技艺入选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此后，“”又拿到了国家地理标志产品认证。如今的尧头村，已有8家民办陶瓷企业，国家级、省级、市级、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加起来近60人——千年窑火，在新时代越烧越旺。 匠承薪火 世代守艺 “与江西景德镇、省内铜川陈炉古镇不同，尧头窑主要烧制民用陶瓷，自古以来就和老百姓的生活息息相关——老百姓需要什么，就烧制什么；老祖宗传下什么技艺，就继承什么。”李正仓一边带着记者在尧头村穿行，一边继续介绍，不知不觉间走到了“忠阳作坊”。 作坊里，60岁的刘忠阳正坐在拉坯机前，双手轻按陶土。随着拉坯机飞速旋转，原本不规则的陶土渐渐变得圆润规整，几分钟后，一个碗坯成型了。“拉坯是个技术活，手上的力道得均匀，心里得有型。”刘忠阳停下机器，擦了擦手上的陶土，眼里满是对这门手艺的珍视。 刘忠阳出身陶瓷世家，是刘氏陶瓷烧制技艺第七代传人，如今更是国家级非遗澄城尧头陶瓷烧制技艺传承人。从18岁起，刘忠阳就跟着父亲学习陶瓷烧制技艺。据他介绍，尧头窑有碗窑、瓮窑、黑窑、砂窑四个传统窑系，以黑瓷最为著名，同时也兼烧白瓷、青瓷、白釉赭花、青花等。烧制的瓷器种类丰富，碗、缸、盆、罐、茶器、酒器、砂锅等应有尽有，“全是过日子用得上的实在东西”。 刘忠阳说，尧头陶瓷的烧制要经过72道工序，选料、制坯、上釉、煅烧，每一步都不能含糊。“就说选料，咱用的瓷土和釉料都是本地天然的；上釉的时候，要精准掌握坯子的干湿程度；煅烧更得盯着，温度要到1300℃左右，每个环节都不敢大意。”这些门道没有固定标准，全靠匠人多年的经验积累。 为了把技艺练精，刘忠阳早年曾跟着十多位老匠人学习，吸收各家所长。即便如今成了国家级传承人，他也没停下学习的脚步——常自掏腰包参加国内外的陶瓷展览会，到外地交流参观，看同行的新技术，也琢磨现在消费者的审美需求。“一件作品好不好，不是我这个做的人说了算，是买它、用它的人说了算。”他始终认为，非遗技艺不能只“藏”在作坊里，得让更多人喜欢，才能真正“活”下来。 聊起尧头窑的特别之处，刘忠阳难掩自豪：“咱尧头的窑神庙里，供奉的是尧舜禹。为啥？祖辈没留下确切说法，但这至少说明，尧头与陶瓷的渊源。”正因为如此，他觉得一定要把尧头陶瓷技艺传承下去。 这些年，只要有人愿意学，刘忠阳从不拒绝，他先后带了十多个徒弟，不仅不收学费，还把自己的经验倾囊相授。最让他欣慰的是儿子、女儿也都跟着他学起了制瓷手艺。 今年37岁的刘春龙，跟着父亲刘忠阳学陶瓷烧制已7年。“小时候看我爸做陶瓷，觉得又脏又累，不明白他为啥这么执着。”刘春龙说，真正上手学了才知道，这门手艺里藏着大学问，是民族的瑰宝。现在的他，不仅跟着父亲练传统技艺，还会在短视频平台看其他陶瓷匠人的作品，琢磨怎么改进器型、调整用料，“传统肯定不能丢，但也得跟上时代的步子，在传承里加点创新，才能让生生不息。” 古窑新生 科技赋能 走进尧头窑文化旅游生态园区，目之所及，一边是保留着原始风貌的古窑遗址、青砖黛瓦的明清老街；一边是摆放着现代化设备的研学工坊、充满设计感的瓷艺展厅——新旧景致在此交织，恍惚间仿佛穿越时空，既触摸到千年前窑火的温度，又感受到当下传承的鲜活。 这座依托尧头窑遗址、中国传统村落尧头村与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打造的园区，正以“保护+创新”的思路，让千年陶瓷文化焕发出新的活力。 其中，尧头窑遗址区面积约4平方公里，现存130余座古窑、75处古民居、78处制瓷作坊与17处庙宇祠堂，是目前国内乃至世界上规模最大、保存最完整、遗存最丰富的古瓷窑遗址，有着“中国原生态陶瓷活化石”“中国现存最大的天然民窑博物馆”之称。站在高处远眺，层峦叠嶂间古窑错落排布，“南有官窑景德镇，北有民窑尧头窑”的说法，在此刻有了最直观的印证。 走进一家名为“瓷艺坊”的小院，几位家长正带着孩子体验拉坯，孩子们的小手沾满陶土，脸上满是兴奋。“过去拉坯成型后，得放好几天自然阴干，遇到下雨天还得往后拖。现在有了干燥箱，3个小时就能干透，再用电窑炉烧制，游客离开时就能带走自己亲手做的陶瓷作品。”陕西鸿运来文化有限公司负责人陈振海向记者介绍。 陈振海原本学医，还经营着两家药业公司。2013年听说澄城县政府正招商引资支持尧头窑发展，他便毅然决定转行，投身千年古窑的开发与传承。这些年，他先后汇聚了多位非遗传承人，还引进了电窑炉、激光雕刻机、热转印机等现代化设备，致力于新工艺的研发与应用。 “过去用煤窑烧制，得花15天，还得等冷却，合格率也低；现在用电窑，7小时51分就能烧好，合格率能达到90%以上，既环保，又降低了烧制成本，省人省时。”陈振海说，引进这些设备并非要取代传统技艺，而是为了让技艺更好地适应现代需求，“比如激光雕刻能在陶瓷上刻出更精细的图案，很受年轻人喜欢；热转印能印上照片、文字，让陶瓷多了份纪念意义，更贴合当下游客的需求。”2024年，他的企业获评国家高新技术企业，这让陈振海更有信心：“用科技为传统赋能，才能走得更远，被更多人看见。” 园区的研学基地是传播陶瓷文化的重要窗口。每到节假日，来自周边城市的游客会在这里参观古窑遗址、听匠人讲述陶瓷历史、体验制瓷流程。“通过亲手做陶瓷，大家能更直观地了解非遗。”陈振海说，他希望通过这样的体验，让更多年轻人爱上尧头陶瓷。 产业兴镇 多元富民 “尧头镇的窑火能烧上千年，除了盛产高岭土，还因为咱脚下有煤——陶瓷烧制离不开煤，过去这煤不仅供着窑火，还让尧头成了工业重镇。”尧头镇主任科员孙红军回忆，20世纪80年代，全镇大大小小的煤矿有200多家。后来，随着政策调整和产业结构优化，这些煤矿陆续整合、关停，尧头镇也随之开始探索新的发展路径。 采访中，记者得知，尧头镇共有6个行政村，其中5个村属于煤炭采空区。结合这一实际情况，近几年，尧头镇创新提出“景、区、绿、水”协同发展思路：发挥尧头“黑瓷之乡”文化优势，加快镇景融合，打造全域旅游示范点；依托台塬地貌，发展农旅融合特色产业；利用矿产资源整合后遗留的工业资产，走工业转型发展之路，培育壮大特色集体经济。核心目标很明确——让陶瓷文化“活”起来，让老百姓的腰包“鼓”起来。 在浴子河村，2000余亩黄桃基地早已成了村民们的“致富园”。每年6月到9月黄桃成熟季，村里的黄桃交易市场总是一派忙碌景象。 “我家种了5亩黄桃，今年卖桃挣了5万元！”在浴子河村黄桃交易市场，刚卖完自家桃子的村民王孝民，比较满意今年的收成。浴子河村党总支书记兼村委会主任袁发喜介绍，村里的黄桃品种丰富，有黄金蜜、锦绣、优蟠等十多个品类，“县上帮我们建了黄桃交易市场，苏陕协作还配套建了1000吨冷库，全年黄桃交易量能达到200多吨。现在，群众在家门口就能把桃卖个好价钱。” 另一边的权家河村，走出了“村集体经济+特色种植”的特色发展路。在村里的扶贫预制构件有限公司，村民们足不出村就能上岗就业，参与电杆生产；村屋的屋顶上，光伏板整齐排列，正源源不断转化电能；村边的菜园里，西红柿、黄瓜、茄子挂满枝头，透着勃勃生机…… “2024年，我们村集体收入突破100万元，为村上的脱贫户、监测户、残疾群体分红50多万元。”权家河村党总支书记兼村委会主任权建军介绍，为方便村民种菜增收，村里还引进了水源，村民浇灌菜地完全免费，“这样一来，有劳动能力的村民能在厂里上班挣工资，年纪大的村民也能在家种菜补贴家用，大家的增收积极性都很高。” 76岁的王法印是权家河村的脱贫户，他每年能拿到3000元的光伏分红，家里1亩多的菜园一年也能赚2万多元。“浇地不花钱，省了不少成本，日子比以前好太多了！”王法印朴实的话语，道出了不少村民的心声。 尧头镇党委书记路恒表示，接下来，尧头镇将继续围绕“文化强镇、产业富民”的目标推进工作：一方面持续擦亮尧头陶瓷这一非遗品牌，通过研学、展览等方式让千年文脉真正“活”起来；另一方面，进一步壮大黄桃、光伏等特色产业，盘活工业遗留资产，打造乡村沉浸式休闲体验项目，“我们要让尧头镇不仅是远近闻名的‘黑瓷之乡’，更成为老百姓安居乐业的幸福家园。” 离开尧头镇时，夕阳缓缓西沉，余晖洒在古窑遗址上，为黄土与陶片镀上一层暖光。这座千年古镇，既守着窑火相传的初心，又迎着时代的风探索多元发展的可能——千年窑火不熄，未来可期。 文/图 首席记者 吕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