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德诚
要出门去吃满月酒了，我在沙发上刷了好一阵手机，还没见妻子动弹，起身去屋里一看，镜子前的她，还在左端右相，化妆呢。我说差不多了吧，她说你再等等。
她终于出来了。我一看，还真的和往常不一样。往常，那张脸，淡眉，微黄，皱纹也多；现在，面白，弯眉，皱纹也少了。乍一看，年轻了不少。
来吃满月酒的，都是一个厂的老熟人。退休以后，见面少了，寒暄过后，都免不了感叹岁月的悄然流逝，继而感慨当年如何如何，引起一阵唏嘘。回到眼下，又会说谁谁谁还是这么年轻，引出一番赞叹。
真是功夫没有白费的。这时妻子成了主角，都说她和年轻时差不多，没啥大变化。妻子说，这都是化妆品帮的忙，头发是染的，脸上化了妆，“这个年轻，也是科技产品”。逗得老姐妹们哈哈大笑。最夸张的是，当她把红包塞到小宝贝的怀里，孩子妈晃晃孩子说：“快谢谢大娘。”她婆婆在一旁忙说：“差辈了，谢谢奶奶。”众人哈哈笑起来。
说句老实话，妻子和结婚时候相比，除了脸宽了点外，眉眼真没走大样。当年，她作为新嫁娘，在我们小院一亮相，就引来一片啧啧赞叹声。粉黛轻施，眉弯似月，粉面银妆，真称得上是出水芙蓉。她家境好，化妆品也讲究，那胭脂、香脂，都是小铁盒装的，精致漂亮。还有什么眉笔、粉扑，尤其是那粉扑，我以前都没听说过。
那时，我们小院的妇女，都是“素面朝天”。冬天，厂里发润肤膏，一人一大盒，不皴就好。有个什么活动，找张红纸，嘴唇上噙一会儿就行了，也不用什么口红。王奶奶梳头，用的是刨花水。刨花水，是用榆木刨花泡成的，黏性好，有定型作用，梳完头一抿，头上像裹了张铁皮似的，一丝不乱。当时有部非常火的朝鲜电影，叫《鲜花盛开的村庄》，里面有句台词更火：“好看的脸蛋能长大米吗？”妻子的出现，虽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但在不能长大米的压迫下，她那化妆品也就锁进了抽屉。
吃满月酒回来，妻子对大娘称谓的享受余味未尽，对着镜子左看、右看，反复端详，嘴里还哼着老歌：“我们在回忆，回忆那过去，在冬天的山巅，露出春的生机……”
“岁月是陈年的酒，越喝越上头。”人上了年纪，更容易上头。我说妻子这张脸，虽然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但还是挺扛摔打的，她说还不是这一堆东西在帮忙。我平时没在意，现在细看还真不少，瓶瓶罐罐，五颜六色，梳妆台堆得满满当当。妻子说：“有牙的时候没锅盔，有锅盔的时候没牙。现在啥锅盔都有了，没牙了。”
她抚着梳妆台，笑里带叹：“梳妆台前，有女人多少梦想，谁也说不清。当年，锁住了一盒胭脂，锁不住的是岁月、梦想，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