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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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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医学遇见“非理性”

日期: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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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8 文化周刊·长安悦读       上一篇    下一篇

  ◎任 敏   医学文化史系列,源自英国著名医学史家、伦敦大学学院医学史中心荣誉教授罗杰?库特的宏大构想,由全球五十五位顶尖学者耗时八年撰写,是首次系统梳理医学文化史的开创性著作。   2021年,人民文学出版社决定引进该系列,克服知识壁垒,历经五年翻译与编辑,目前已出版《医学文化史:古代卷》《医学文化史:中世纪卷》《医学文化史:文艺复兴卷》《医学文化史:启蒙时代卷》四册,后两册《医学文化史:帝国时代卷》《医学文化史:现代卷》将于近期面世。   北京大学医学史研究中心主任、“医学文化史”系列译丛主编张大庆指出,20世纪60年代“病人权力运动”催生了医学史研究的重大转向:从医生主导的“自上而下”专业史研究,发展为融合患者视角的“自下而上”文化史研究。这一转变使得普通人的医疗体验和健康观念进入学术视野,医学史研究不再仅是医学专业人士的领域,更多人文学者开始参与其中。   面对医学与文化的双重复杂性,“医学文化史”系列主编罗杰·库特团队有着超乎寻常的编纂智慧,该丛书突破传统通史体例,创造性采用环境、食物、疾病、经验等八个主题贯穿各卷,通过多点透视而非线性叙事,全面涵盖医疗健康领域的核心议题。该书价值在于揭示了医学发展始终与文化演进紧密交织,通过呈现不同历史时期人们对疾病的理解和治疗实践,帮助读者认识到现代医学观念的历史相对性,从而更理性地看待当代医学的成就与局限。   在古希腊时期,患者会通过梦境寻求医疗之神阿斯克勒庇俄斯的指引;中世纪,疾病被视为上帝的惩罚或考验;文艺复兴时期,黄宝石被认为具有对抗瘟疫的神奇疗效;启蒙运动时期,动物磁理论催生了磁石疗法,等等。这些案例展示了人类如何将非理性经验与医疗实践长期交织在一起,而理解历史上医学人文中的“非理性”经验也是为了今天能够更全面地理解疾病、理解医疗。   对于梦境治疗等非理性现象,张大庆从医学史角度解释:“古希腊的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治疗中,祭司的安慰和仪式本身就具有精神疗愈的作用。实际上,大多数常见病具有自限性,在心理安慰和简单药物的辅助下往往能够自愈。”张大庆重新阐释了传统医学的价值,他指出,无论是西方传统三大疗法——放血、通便、催吐,还是中医的“汗吐下”三法,本质上都是通过激发人体应激反应来调动自愈能力。他强调:理解医学的非理性现象,能帮助我们更理性地看待当代医疗的局限性。   中国作家协会副主席李敬泽从文学视角解读医学的文化属性,指出医学从来就是文化的一部分,涉及人对身体和生命的自我想象,“即使今天,我们的身体也并非完全交给理性和医学”。他以“秋气调理”为例,说明介于理性与非理性之间的健康观念至今仍深刻影响医疗实践。面对现代医学的局限性,李敬泽提出自己的理解:医学始终面临“可怕的绝对”——某些疾病无法治愈、生命必然终结的终极命题。这使得医学注定无法完全理性化,必须保留对非理性维度的包容。他认为“医学文化史”系列图书的价值正在于呈现这种张力:既包含有趣的“无用知识”,展示古人“奇怪”的治疗方法,更以此为认知镜鉴,帮助我们理解医学发展的文化语境。他倡导宽容的医学观:现代人应当接纳理性治疗与传统经验的共存,这种开放态度,恰恰体现了对医学文化本质的深刻把握——它永远是人类认识自我、应对生死这一永恒命题的文化实践。   “医学有时是治愈,常常是帮助,总是去安慰。”这是特鲁多医生墓志铭。北京大学第六医院副院长石川认为医生需破除“万能幻觉”,既要保持悲悯之心又要接受医学的局限性。“例如对高血压、糖尿病等慢性病及精神疾病而言,医学更多是在寻求最佳管理方案而非彻底治愈。”石川从临床实践出发,他以斐济群岛的进食障碍研究为例,揭示文化价值观对疾病认知的深刻影响,指出好莱坞文化入侵导致当地以胖为美的传统观念改变后,进食障碍发病率显著上升。这一案例展现了精神医学作为文化实践的重要维度。   当代医学面临一个显著悖论:随着检测技术日益精密,人们发现的“异常指标”越来越多,但真正的健康感受却可能不升反降。他以甲状腺结节为例,现代仪器的高敏感性使得“几乎人人都有结节”,但这种过度诊断反而可能引发健康焦虑,形成“健康主义悖论”——越是追求绝对健康,越容易陷入对健康的持续担忧中。   这一现象背后是深刻的文化变迁。李敬泽指出,现代社会塑造了一种“绝对健康”的幻象,将健康异化为对各项指标的机械追求。“当人们用这种完美主义标准审视自身时,反而会陷入持续的不健康感。”他认为这种现象在临床上表现为“疑病症”的增多,以及患者症状描述的日益复杂化——文化水平越高、表达能力越强的患者,其症状主诉往往越丰富多元。   医学本质上是一种文化实践,人类对健康的探索、对疾病的理解和应对始终与文化交织,更启发当代读者思考:在科技高度发达的今天,人们如何平衡理性与非理性、科学与人文、身体与心灵的多重维度?答案应该不是唯一的,相信今后人类对自身的认识还将继续,而对生命的敬畏与关怀,永远是医学最根本的出发点。   《医学文化史》,[英]罗杰·库特 等/著,人民文学出版社2025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