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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30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西安晚报

沧桑东仪忆旧年

日期:09-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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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07 文化周刊·西安地理       上一篇    下一篇

上世纪90年代的东仪厂大门 21世纪初的东仪厂大门 清明渠 沙泘沱村旧景 上世纪90年代的东仪路 古濡河河床 曾经的西安石油学院大门 上世纪80年代的东仪厂锅炉房 灯光球场   □宋小娟   西安城南的版图上,东仪路像一条被时光反复摩挲的绸带,缠绕着老西安人的心。清晨六点,当第一缕阳光掠过树梢,这条烟火气旺盛的街道已开始苏醒——早点铺的蒸笼冒着白汽,油茶麻花的香气裹着晨雾漫过人行道,身穿校服的孩子骑着自行车穿过十字路口,车筐里的保温桶晃出豆浆的甜香。   道路两侧的行道树早已枝繁叶茂,粗壮的枝干在半空交织成绿色穹顶,阳光透过叶片缝隙洒下,在柏油路上织就流动的光斑。沿街的建筑给人穿越时空之感:上个世纪的苏式红砖楼仍立在街角,墙面上的褪色标语依稀可见,隔壁却已立起玻璃幕墙的写字楼,电梯门开合间映出西装革履的上班族。五金店的铜铃声、水果店的吆喝声、小区门口下棋老人的争执声,与远处地铁的报站声交织在一起,拼成最鲜活的市井交响。   一   我喜欢走在东仪路上,去看四季的变化。春天,道路的两旁种满了苦楝树,紫雾般细碎的花朵在头顶铺展开来,暗香浮动间,让我陶醉;夏天,树上的花儿落了,浓密的树荫遮挡在街道的两旁;秋天,栾树摇曳着串串金色的灯笼;冬天,落雪纷飞,房顶和树木都染满了白霜。   我的女儿曾一度很用心地,等待着地铁8号线的开通。她常常念叨着,希望考上大学后,可以乘坐地铁8号线去上学。2024年12月26日,地铁8号线建成,女儿笑着说,她苦苦等待的地铁终于通车了,但是她也毕业了。东仪路上有了地铁后,我们外出都感觉方便多了。地铁8号线是闭环线路,每次我坐车的时候,都要考虑是坐内环还是外环,这和我坐其他地铁感受是不一样的。我还发现,由于地铁8号线是无人驾驶,于是,总有很多小孩挤在车头,去看长长的轨道,我也挤进去过,学着一些年轻人,举起手机拍摄视频,将闪烁着璀璨灯光的蜿蜒轨道收入自己的抖音,我还看到朋友在抖音里,称这段轨道为“时光隧道”。   东仪路尽头是西安石油大学,地铁8号线东仪路站的文化长廊,将工业历史与高校科研成果编织成流动的画卷。我常常看着这些文化长廊发呆,为自己生活在这片文化氛围里而惊喜。   东仪路的沙泘沱村,地处东仪路与丈八路十字的西北角,东与东仪小区隔路相望,西邻唐园小区和北山门口村。唐代时,该村旁有清明渠渠道,村外是古濡河河床,细沙丰厚,所以冠以“沙”字。沙滹沱村曾经还被称作桦林堡,1981年才改为“沙泘沱”。沙滹沱村有赵、袁、安、李四大姓氏,此外还有龚、张、王、姜、黄等姓。1949年后,新添马、刘、冯、曹、翟、孙等姓。据说,“滹沱”曾是地道的蒙古语,是水边的村落或定居者的意思,这让我浮想联翩。   记忆中的沙泘沱村有着长而弯曲的小巷子,被各种楼房拥挤着,左拐右弯的,我经常会走迷糊。但小巷子里却烟火气十足,各类小吃琳琅满目。东仪路有郭郭饺子、马虎面、东北熏肉大饼、鸡汤刀削面、樊家手擀面、佳香手擀面、东仪家饭等。只要在东仪路和城中村走个来回,就能找到各种好吃的。如今村子拆了,在东仪路上,就只能见到几家零星的饭馆。但是一直坚持下来的“东仪饺子馆”,却传承着很多人慕名前来品尝的美食,如今在外也开了好几家分店。店里的莲菜肉饺子是我的最爱,续写着东仪路舌尖上的传奇。   2021年沙泘沱城中村完成了拆迁工程,记得当时拆迁的时候,村里的商家都忙着甩货,买东西的人将东仪路挤得水泄不通。现在再看村子,早已建起了层层高楼,我仿佛能看到未来的村子繁华热闹的景象。   二   东仪路上的幼儿园和学校居多。我们东仪小区,就曾有自己的幼儿园、中小学、技工学校和职高。东仪路上有嘉祥幼儿园、四十六中学、石油大学、龙门补习学校。东仪的子弟几乎都是从东仪幼儿园开始上学,再到东仪小学、东仪初中、东仪高中、东仪技校,一直都没有离开过自己的院子和这条东仪路。后来小学将大门改在了院外。东仪中学和明德门中学合并,在明德二路建立了新校园。而东仪职高和技校的教学楼紧贴着厂区,也改为一家宾馆,延续至今。   东仪福利区曾经的幼儿园正对着灯光球场,我们常常在大礼堂看电影,也曾在灯光球场看过露天电影。家属院曾有过木工房,也记得小时候的我们还在玻璃厂外捡过齐整的玻璃片,三片对称缠绕合拢后,放入碎彩纸,就做成了简易万花筒,我们玩得不亦乐乎。   位于西安南郊东仪路的东风仪表厂是国营军工厂,也称872厂,如今的正式名字叫“中船西安东仪科工集团有限公司”。只要你站在厂门口,就能看到厂门上竖立着醒目的“中船重工”四个大字。   东风仪表厂,从“一五计划”苏联援助的156项重点工程,到如今中船重工麾下的科技尖兵,将“精密”刻进民族脉搏,荣耀了66载,撑起了南郊的厚重脊梁,承载着国家工业发展的重要使命。东仪厂人握过枪杆,托起过巨轮,卫星上天,战机翱翔,都有东仪人融进零件里的心跳。   建厂初期,东风仪表厂专注于仪表的研制生产,随着时代形势的风云变幻,其逐渐成为水中兵器的关键科研生产制造企业,体现了工厂对国家战略需求的服从与适应,更突显了东仪厂在国防工业体系中的地位。   记得我在东仪厂上班的时候,上下班时大喇叭会响,有时放流行歌,有时朗读职工写的文章。我一直爱好写作,是厂里文学社的通讯员,一直坚持给厂里的《东仪通讯》厂报投稿。记得在厂50周年庆的时候,我和王姐一起写的厂庆文章就刊登到厂报上,并在大喇叭上念了一周。因为文章里写了父母与厂的故事,为此,父母还感慨、激动了好久。我现在还留存着厂里50周年发放的手表,是金色的,女士和男士的表有大小区别,每个工人都有,如今退休的我再看到这块手表,也是思绪万千。   翠华山有东风仪表厂的分厂,是按照三线建设“靠山、分散、隐蔽、进洞”要求作为备份用的。我和好友曾到翠华山游玩,还专程找到了悬挂着“东风仪表厂”牌子的老旧房屋,一起站在楼前合影留念。   三   西安石油大学前身是西安石油学院,东仪路连接了本部和南区,记得电脑还没有普及到每家每户时,我们常常到东仪路上的常春藤网吧、红树林网吧、小蚂蚁网吧、红蜻蜓网吧上网。   仿佛我一闭眼,就能想起童年到处都是农田的村子,东仪福利区大门对面往北处,曾有一个小涝池,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浮萍,我们经常去捉蜻蜓、青蛙和蝌蚪。当然路上草丛里也能看到蛇,顽皮的男孩子们,就会逮蛇吓唬女孩玩。   村子里有农家挖的水井,只要东仪家属院停水,孩子们就会提着铝壶或桶到农家去讨水,村民用辘轳摇上来水桶,将里面的水倒进孩子们的铝壶或桶里。由于紧邻农田,调皮胆大的孩子会生堆火烤红薯、玉米等农作物解馋。农田边有抽出来的井水,顺着田地流淌出白花花的水浪。我们偶尔在地里摘个西红柿,然后在井水里简单洗洗,就直接放进嘴里咬上一大口,那粉粉甜甜的味道真叫人难忘。   有的男孩子会爬树捉知了,摘槐花、柿子、核桃、拐枣等,当时东仪福利区和田野里有很多果树,厂区里也满是参天大树。   还记得每当农民收割完田地后,就是我们孩子最忙的时候,我们会在春天去挖荠荠菜和雪里蕻,会在割麦季节去捡拾麦粒,会在秋天去寻找农家不要的小尖辣子、小西红柿、四季豆等,拿回家后,母亲就会用小西红柿做成西红柿酱,辣椒切碎后拌上调料做成辣椒酱,雪里蕻腌制成咸菜,放到冬天,就是一道道开胃的美食。   曾经的东仪福利区有三个门,朝西的两个,南围墙一个。西北方向的门比较正式一些,有门卫室。从南围墙的铁门出去有工行储蓄所和煤电站,我记得铁门常常锁着,我们这些孩子就常翻门出去到田野里玩,记得我们喜欢抓树上的“椿象”虫子、花大姐和磕头虫等。   潘家庄的农户会牵着羊过来卖羊奶。我常常在上学前,端着锅到南门处去挤羊奶,交钱后再端回家烧开当早饭喝,然后去上学。   东仪福利区曾经有自己的卫生所、单身楼、锅炉房、洗澡堂,建的楼叫鸽子楼和将军楼,居住面积大多只有三十多平方米。如今再走进东仪小区,就能看到矗立的六栋高层,对比着那些低矮的六层小楼房,显得鹤立鸡群。大伙将黄色的高层叫八角楼,而我居住的和邻近的楼房叫B、C栋高层,离小区西大门近的叫A栋高层,另外两栋后建的叫62、63号高层。   上世纪90年代的春节,东仪家属院会有热闹的社火表演。记得每到过年都在单身楼顶放烟花,小小的我提着红色灯笼挤在人堆里,踮起脚仰头望着璀璨的烟花在天空绽放。附近村子的秧歌和锣鼓队都会出动,排着队热热闹闹地敲锣打鼓,扭秧歌,舞龙耍狮。队伍很长,红衣绿袄,红绸飘舞,彩船摇曳,高跷惊险,锣鼓震天,好不欢喜。   四   听父母辈说,他们大部分都是支援大西北,从各个城市来到这座工厂的。我的父母进厂后,先是分到单身楼住,结婚后也租过房,后来才分配到福利房。   父母那个时候分到了小平房,单独的小院落,四户人家,家中的地是砖土地。后来小小的一间房子不够一家人住,四家人合计着自己买来水泥砖瓦,再紧挨着自家的房屋搭建了小小的简陋厨房。孩子们在小院里各种疯闹,喜欢追赶各家养的母鸡,看它们将蛋生在哪里,然后捡到鸡蛋后就争论其归属权。   只要下大雨,我们几家都会被水淹没,每次都是孩子们先赶回家中,拿着搪瓷杯往外边舀水,等到父母回家后,父亲就捡拾砖块将家门垫高,用泥巴糊住缺口,这样就能阻止雨水进屋,我们不断往外舀水,直到家里砖地变得不太潮湿为止。   东仪院的孩子们大多能记得突降大雨时,都会跑到厂门口给父母送伞的情景。记得我怀抱着两把大伞,手上撑着一把伞,站在厂门口,看着昏沉沉乌云下黑压压的工人,他们都是在临近下班的时候,从各个单位出来,一起等待着大门打开,然后就会一拥而出,在泥泞的路面上,大人们往外挤,小孩们往里挤,很快就乱成一锅粥。大多数小孩都是用喊来找自己的父母,递出伞后,再一点点移动着往回走。   从上世纪50年代到90年代,东仪路还是一条泥泞的小路,周围满是农田和农户。一遇见下雨,顺着这条路走上一个来回,脚上的泥巴都攒足了分量,真像戴着沙袋在拉练。走一步抖一下,在路沿子上磕一下,那时候我们上下班都走不快。当时我们私底下都给东仪路改了名称,叫作“东泥路”。尤其遇见夏季的暴雨,等进到厂里,衣裙紧贴在身上,湿漉漉的,还沾满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看起来十分狼狈。   后来东仪路经过东风仪表厂维护修整后,变成了整齐的柏油马路。东仪路也从曾经的窄小路段变成了宽阔路段。   东仪福利区自从2019年“三供一业”移交,物业入驻后,将福利房的历史画上了句号,从此这里被称为东仪小区,由物业管理。   上世纪90年代的东仪路上只分布着果树研究所、705研究所、东风仪表厂,后来705研究所搬到高新区去了,留下个老院子。如今东仪路上分布着世家星城小区、无界小区、假日新城、唐园庭院、中通二局、中通五局、国税局家属院、果树研究所、705所南院、正元小区、通信学院等。   东仪路上分布的公交车站点,有605路、709路、204路、219路等。曾经的905路公交能直接开到翠华山跟前,我常常带着女儿和父母一起坐车到翠华山游玩。厂里也曾有班车,可以将住在外边的职工接送上下班。我刚结婚时住在公婆家,就早晚坐班车从东仪路到鲁家村,再从鲁家村回到东仪路,周而复始,坚持了好几年,直到自己分配到福利房,才结束了坐班车的日子。   五   为了城市建设,东仪小区被划分出去了一部分地域,然后飞架起一座立交桥,两桥相连,延伸向远方。如今站在东仪路的十字路口,可以看到车辆飞驰而过,路面曾经的堵车现象已经改善很多。   东仪路离烈士陵园很近。陵园里种了很多柿子树和核桃树,儿时的我们没事就跑到陵园里去玩。每年学校扫墓都很正规,也很庄严。活动结束后,我们就会拿出各种吃的喝的,在一起分享。当时含光南路还叫陵园南路,烈士陵园北边都是菜地。   曾经的东仪路蔬菜市场,是我们下班随手买菜的地方,后来随着沙泘沱城中村的拆迁,也没有了。那个菜市场虽小,但对我们倒很方便。如今小区里有了很多网络平台卖菜经营点。厂里退休的牛姐,就在高层住宅的一楼住房里,办起了家庭模式的菜场。她每天都要打理微信群,等待货车送货到家,然后通知街坊邻居按时过来取货。很多老人也都学会了这种买菜方式,甚至比年轻人还熟练。   如今,当暮色漫过绿树掩映的红砖楼,家属院里只剩下老人们还在守着旧时光。是否还记得,院子里大喇叭和麦田里蛙鸣的二重奏,澡堂蒸汽裹着《庐山恋》的对白,小伙伴们放学嬉笑打闹的欢乐,在知青商店附近打沙包,在菜店门口骑二八大扛自行车。多少人的青春留在这里。我仿佛又听到某家窗户飘出秦腔的旋律,混着饭菜的清香,我好似看到父辈坐在院落里,饭桌上放着收音机,伴随着秦腔的唱词,吃着母亲做的饭菜,那是属于我们的幸福时光。   东仪路上变化巨大,早已无法回忆起过去的模样。父辈日渐老去,孩子们也步入大学,走进社会,甚至我们这辈人有的已抱上孙子。东仪路,像一条时光隧道,串起半个世纪的城市记忆。这里是东仪厂的生活主场,如今树荫下的石桌旁,退休老工人围坐下棋,棋盘上的楚河汉界,与记忆中的厂区车间悄然重叠,健身器材区传来金属的碰撞声,孩子们踩着太空漫步机,远处的老年活动中心飘来二胡声,与八角楼一起构建成生动的生活图景。从厂区食堂到社区街角,从职工宿舍到高校学府,东仪路的每一寸肌理,都浸润着时代变迁的温度,东仪福利区的烟火日常,正是这座城市最质朴的注脚。   渐凉的风掠过东仪路两旁行道树的枝丫,将最后一丝白日的喧嚣轻轻拂去,却吹不散街头巷尾漫溢的暖。羊肉泡馍馆的灯像温润的玉,透过蒙着白雾的玻璃窗,把人影拉得绵长,老板熟悉的吆喝与老主顾的应答,在空气里酿出岁月的醇;便利店的暖光映着年轻姑娘呵出的白气,手里热奶茶的温度,正悄悄消解一天的疲惫。   东仪路没有钟鼓楼的庄严,没有大唐不夜城的璀璨,却用厚重的历史写下最绵长的温情。从仪表厂的机床声里走来,在写字楼的晨光中生长,东仪路始终以最温柔的姿态,拥抱每一个在此停留的人。当城市的霓虹在远方闪烁,这条街依旧守着自己的节奏,用一碗热汤、一句问候、一片落叶,将岁月的暖,刻进每位老住户的心底,成为永远的牵挂与念想。东仪路,是老人们眯眼晒太阳时的回忆,是中年人的感情寄托,更是年轻人人生起飞的航道。
  本版插图 秦雁   投稿微信:AKL1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