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旺明
母亲没上过学,不识字,却有一肚子土办法。她的这些土办法,大抵是从外婆和奶奶那里学来的,又经过她自己几十年的琢磨,便成了我们家的“祖传秘方”。在有些人看来,这些土得掉渣的法子,或许可笑甚至荒谬,然而在我幼时却每每奏效。
记得我六岁那年,忽然发高烧,额头烫得能烙饼。父亲不在家,母亲便用她的办法来给我治疗。她先是舀了一瓢井水,又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灰,搅和成糊状,涂在我的额头上。那灰水凉丝丝的,倒让我舒服了。随后她又从鸡窝里摸出一个新鲜鸡蛋,在碗边磕破,取出蛋清,抹在我的胸口和脚心。她说这是在“拔火”,能把体内的热气吸出来。我昏昏沉沉地躺着,只觉得胸口一片冰凉,倒也安稳地睡去了。第二天烧真的退了,母亲便得意地说:“瞧,管用吧?医院那些白大褂,就知道打针吃药,哪懂得这些老法子?”
母亲的土办法不仅用于治病,还渗透在日常生活的方方面面。夏天蚊子多,她便在门前种几株薄荷,说是能驱蚊。又不知从哪里听来,将晒干的橘子皮点燃,烟气也能熏走蚊虫。于是每到傍晚,我家门前便飘着一股奇怪的橘子皮焦味,混杂着薄荷的清凉气息。蚊子真的被赶跑了,那气味便成了我记忆中夏天独特的味道。
最难忘的,还是母亲对付我挑食的法子。我不爱吃青菜,一见碗里的绿色便皱眉。母亲并不强迫我,她把菠菜剁得极碎,和在肉馅里包饺子;将胡萝卜擦成细丝,混入鸡蛋中煎成饼。我吃得津津有味,全然不知自己正在摄入平日厌恶的蔬菜。后来我识破了,却已习惯了蔬菜的味道。这大概是她最成功的土办法了。
母亲最神奇的土办法,是关于梦魇的。我小时候常做噩梦,半夜惊醒大哭。母亲便在睡前用红绳系一个结,挂在我的床头,说是能“绑住噩梦”。又教我在害怕时默念三遍“不怕不怕”,声称这样鬼怪就会离开。说来也怪,自从挂了红绳,我的噩梦确实少了。长大后,我知道这都是心理暗示的作用,但在那个怯生生的童年时代,母亲的红绳就是我最坚实的护身符。
这些土办法背后,是母亲那一代人面对生活困境时的无奈与智慧。他们不懂科学原理,却通过观察和实验,总结出一套应对之法。有些确实有效,比如用茶叶水洗眼睛消炎,用蜜缓解咳嗽;有些则纯属迷信,如在门楣上挂镜子辟邪,用铜钱压惊。但无论如何,这些土办法都承载着母亲对子女最朴实的呵护。
我十五岁进城读书后,渐渐接触了现代医学和科学知识,开始质疑母亲的土办法。有一次,她要用艾草给我熏肚子止痛,我坚决拒绝,还搬出生物课上学来的知识驳斥她。母亲愣了一会儿,讪讪地收起艾草,喃喃道:“书读多了,看不起老法子啦。”我见她失落的样子,心里忽然有些发酸。后来,我离家越来越远,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每次回去,母亲还是会用她的土办法照顾我:在我行李箱里放一包灶土,说是防水土不服;在我枕头下塞几片桃木,说是保平安。我不再反驳,任由她摆布。因为我知道,这都是她对我的牵挂。
那年冬天,母亲咳嗽久治不愈。我带她去医院检查,结果是肺炎,需要住院。躺在病床上的母亲,依然念叨着她的土办法:“要是用枇杷叶蒸冰糖喝,早好了。”我握着她的手,没有告诉她枇杷叶对肺炎并无疗效。护士来打针时,母亲紧张得像个孩子,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她给我涂灰水时的从容。原来,在陌生的现代医学面前,我那无所不能的母亲也会害怕。
母亲病愈后,身体却大不如前。有一天我回家,看见她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手里摆弄着一把艾草。阳光照在她的白发上,闪闪发亮。她抬头看见我,笑着说:“晒点艾草,你带回去,冬天熏熏关节。”我接过那把艾草,忽然泪如雨下。那一刻我明白了,妈妈的土办法从来不是关于科学或迷信,而是关于爱——那种笨拙的、固执的、不求回报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