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泉公社大门 石牌坊 龙源村口城门楼 望月楼 戏楼 碑楼 安吴镇旧景 天齐塬 渭河 □解维汉 炎炎烈日下的关中平原，暑气正盛，正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柏油路上，折射出晃眼的光斑，连路边的白杨树都垂下了枝叶，唯有蝉鸣声在空气中此起彼伏，织就一派热烈的夏日图景。我们一行五人开车赶赴泾阳县安吴镇龙源村嵯峨山下的龙泉公社，对老村文化及周边环境进行考察。驱车向北而行，约莫个把小时，远处嵯峨山的轮廓渐渐清晰——青灰色的山体在蓝天白云下显得格外沉稳，山脚下成片的玉米地泛起绿浪，偶有几座红瓦农舍点缀其间，平添几分乡土野趣。 一 龙源村是渭北一处传统村落，这里建设了度假村，发展旅游，只不过比不上礼泉袁家村那样大成气候。规模也不小，一处处设施都遗留着计划经济年代“公社”的痕迹。 村口是一座城楼式建筑，显得气势雄伟，门楼后有一湾“龙潭”环绕一座“龙泉公社”碑楼。再向后是平坦的龙泉广场，广场后面有一座三门石牌坊，再往后是龙潭水库和龙泉大峡谷。周围遍布摩天轮、玻璃桥、民俗美食街、跑马场、高空滑索等20余个游乐项目。我记得为龙泉公社民俗村二道门撰联：“纵是常闲，难寻这龙泉福地；何妨小住，便做那古堡神仙。”为龙泉玻璃天桥撰联为：“万客轻移鞋百步；一桥尽识胆千秋。” 这里不仅保留了昔日公社原貌，还重现了农耕时期的繁忙场景。油坊、醋坊、农耕器具、广播站、公社大戏台、生产标语、画栏、红色宣传画的整体呈现，仿佛使游人重新回到那个激情燃烧的年代。 龙泉公社所在地文化内涵也很深厚。周人先祖农神后稷，在渭河之滨教民稼穑，公刘在泾水流域传习桑麻，龙泉公社紧邻泾渭二水，这里的先民很早就开启了中华文明农耕时代。 龙泉公社东200米保留的古堡城墙就是新石器时代先民居住和制造陶器具的遗址。龙泉公社附近的天齐塬上有汉池阳宫遗址，遗址区内有5座高大的建筑台基，附近有一圆形大坑，有学者认为这是汉代皇上祭天的天齐公祠。北塬坡上清河峪畔有唐代规模宏大的龙泉寺遗址，明嘉靖年间在关中大地震中倾圮。 我们参观了龙泉公社麦秸沟东侧一处崖壁之上的清代粮仓，这是目前中国保存最完整、规模最大、建筑风格特异的清代窑洞粮仓。粮仓建于通风干爽的崖畔上，据说是清朝光绪年间秦商周莹在吴家主事时在此修建的，当时兵荒马乱，匪盗横行，据说1896年一年中吴家就连遭三次抢劫。情急之下发现唐代李靖的藏兵洞，洞口迂曲隐秘，洞内通风宽敞，便改作粮仓。库内共有粮仓12洞，总长度3000多米，粮仓平时雇用搬运工30人之多，储粮期人数多达50余人。库内设有财宝库、陷阱、防御楼、藏酒窖等。设计奇妙、坚固结实，计量库中的大秤、小秤等都原物保存，各种大小农具、生活器皿一应俱全，此粮仓在清朝末期关中灾旱年间赈济了不少灾民。走进粮仓如进入防空洞，极为凉爽，看到眼前一排排储粮木柜，能真切感受到古人的巧思和智慧。记得我给这处清代粮仓撰联为：“数里洞穴通社稷；一仓谷粟济苍生。” 二 得知龙泉公社到安吴堡的距离仅为2公里，我们便去了安吴堡吴家大院参观。这里不收门票，仅凭身份证便可入内，同行二人因未带身份证而未能进入参观。 这座东院是安吴堡吴氏家族现存唯一一座保存比较完整的院落，原先的东院、西院、北院、中院、南院以及城墙都不存在了。东院过去的堂名叫“式仪堂”，这里以前拥有的慈禧太后御赐的楠木屏风已保存在西安南院门劝工陈列所内的“亮宝楼”中，楠木桌椅板凳存于西安钟楼。式仪堂坐北朝南，大门并不显眼，进院方见识庭高院大。现存三进院落依南北中轴线排列，主宅有三进院落，两侧皆为厢房。一进院正房为六椽厅，是吴家东院接待客人的客厅，也是家族议事的会议厅。青训班时期，这里成为青训班班部开会的场所。前院院心在护栏中矗立着一根两米多高的柱形石，号称“金山银山”，奇异的是柱石白天晚上颜色不同，传说有月色的夜晚，摸一摸此石就会得财运。后面厢房迎面精美的砖雕、梅兰竹菊四季图，线条优美。二进院正房为过厅。三进院正房为退厅，为昔日“安吴寡妇”吴周氏周莹的居室，门上如今挂着“安吴青训班旧址”的匾额。据吴家后辈吴国华说第三进院的东西厢房暗藏玄机，她母亲给她讲过暗道底下的情况，两边厢房粗看完全相同，但实际上安吴寡妇养子吴怀先住的西厢房要大一些，卧室里有暗道可以通到外边，卧室底下还有银窖，金窖在上房安吴寡妇的房间里。银窖有图纸，地砖上有机关，不熟悉的人很难打开。周莹在丈夫、公公相继去世，家族危难时刻，以过人的远见卓识扛起大梁，重用人才，重新使吴氏家业中兴。鼎盛时期吴家产业覆盖全国，拥有159家店铺、4500名员工，商业网络延伸至欧洲及中亚。周莹曾向逃难西安的慈禧太后捐赠10万两白银，获封“一品诰命夫人”。 1937年，中国共产党举办的战时青年干部训练班，最初在于右任老家云阳镇的斗口农场教学，中途转到云阳镇东街寺庙里，因人数剧增容纳不下，于右任便跟吴怀先说了，吴表示愿意用自己庄园支持抗日，青训班这才搬到安吴堡吴家大院，以六椽厅为教室上课。青训班共举办了14期，为中国共产党培养了1.2万余名优秀骨干。 吴家东院的后花园里有一幢二层建筑望月楼，系周莹的养子吴怀先建于民国初年，供家人赏月纳凉之用。从宅东登上一座横跨东围墙的天桥便穿越到邻院，这里称“迎祥宫”，背靠街面有一座古色古香的木戏楼。戏台建于清末，琉璃瓦覆面，挑角飞檐，八角藻井罩顶。台中木屏书题“清歌妙舞”。从戏楼台下穿过便走出迎祥宫大门来到街上。2017年，随着电视剧《那年花开月正圆》的热播，这里享誉“年度最受欢迎景区”，成为热门打卡地。 三 走出吴家大院，向东复向北行200余米，便来到“吴家花园”，穿过北墙一个小门便进入吴氏墓园。吴氏墓园是吴家东院的祖坟，安葬着吴家东院的五辈人，有周莹的曾祖父吴恒德、祖父吴汝英，公公吴蔚文、丈夫吴聘、孙子吴少怀。园内柏树林立，石马、石碑、石坊尽显一代古墓的庄严与气势。 墓园内4座石牌坊和墓前陪葬石刻系周莹被慈禧太后诰封一品夫人后所立。每座古老牌坊坊额两端的竖柱上皆刻有楹联，因年代久远，牌坊上的纤细字迹已漫漶不清，经过逐一辨认我细心抄录下石刻联文。 吴恒德坊： 当作爱碑留岘岭； 传来宗祏溯延陵。（正面） 四尺邱垅崇马鬣； 千株松柏起龙麟。（背面） 注：宗祏：宗庙中藏神主的石室，亦借指宗庙、宗祠。延陵：古邑，约在今常州、江阴、丹阳等吴地沿江一带地区。春秋时吴国季札避让王位躬耕于舜过山，周灵王二十五年（前547年）吴王余祭封季札于延陵。邱垅：此处指坟墓。龙麟：形容古老松柏粗糙树干像龙身上的麟片。 吴恒德，吴家第九祖，诰封宣武都尉。生前在甘肃、宁夏、内蒙古一带经商，是吴家东院第一代掌门人。经商做人讲“诚、信、礼、义”，因乐善好施多义举，为吴家家族经商做人立下了规矩。 吴萼轩坊： 鹤帐官阶称武德； 康籖书史重儒风。（正面） 横额：云归华表 注：鹤帐：隐逸者或亡人的床帐。康籖：太平签。 吴萼轩，字汝英，吴家第十祖，诰封武德骑马尉，曾在甘凉为官，安置西北边塞灾民，每遇边疆不宁捐资千金以助军饷，捐银为河南修河堤。 吴蔚文坊： 济时愈大延陵望； 善后群推季重才。（正面） 万古青山屏马鬣； 九重丹谱灿龙章。（背面） 注：季重：唐天宝十二年（753年）以后，崔季重罢濮阳太守隐居在蓝田山。马鬣：坟地。坟地上所封的土形状如马鬃，故称为“马鬣”。丹谱：用朱砂抄写的家谱或族谱。龙章：意为龙纹、龙形。 吴蔚文，字汉章，吴家第十一祖，诰封通奉大夫。官居二品，先后任山西宁武府知府，湖北候补道，布政使、资政大夫。鸦片战争，海事不宁，至其急国难，备城防，赈荒年，修书院，援甘、平之乱资助军饷，粮食药品，又在户部领盐引，承办江苏、安徽、江西等淮盐专卖权，使吴家东院商业资本积累达到鼎盛。 吴聘坊： 鹤驾琼霄仙归上； 风啣花诰荣照重。（正面） 横额：绪承端委 湖烟永护池塘地； 金石难雕挂剑心。（背面） 注：鹤驾：周灵王的太子晋（王子乔），尝乘白鹤驻缑氏山头。后因称太子的车驾为鹤驾，也指仙人的车驾。此处是死的讳称。花诰：用金花罗纸书写的诰命。 吴聘，字介侯，吴家第十二祖，诰封资政大夫，周莹之丈夫。官居二品，秉承祖风惠及故乡，赈灾，修水利，建学馆，捐建泾阳味经书院、魁星楼、崇圣祠。与周莹结婚三年后病故。 吴家西院的吴宓（本名吴陀曼）与其弟吴协曼（英国剑桥大学终身院士）也安葬在吴氏陵园东北角。吴宓是周莹的侄子，字雨生，后来改为雨僧，他本名叫吴陀曼，是近现代国内外享有盛誉的学者、教授、诗人和红学专家。国家教育局特聘的一级教授，也是我国中西方比较文学的创始者。钱钟书、吕叔湘、季羡林、曹禺、李健吾、李赋宁等都是他的学生。 吴宓兄弟墓前立有一座四柱石坊，横额刻有八个行书大字“文传古今 学贯中西”，石柱上无楹联。坊后不远是两座并列的石碑各镶于碑楼之中，吴宓墓碑大字“吴宓之墓”系书法大家陈少默所书草隶。右上刻“四川省政协委员 西南师范大学教授”，左下署他的三个女儿名字“女学淑学文学昭敬立 一九八七年十月”。右边其弟墓碑大字为“吴协曼之墓”，亦为书法大家陈少默所书草隶。右上刻“英国剑桥大学伍福森学院院士”，左下署“子学忠敬立 一九八七年十月”。墓前两侧还分列碑石四方：《吴宓教授墓表 1895·1978》、《西南师范学院中文系一九六四届同学会撰：祭尊师吴宓文》《后学西府刘家全撰：修建吴宓先生陵园牌坊记》《吴协曼院士墓表1925·1987》。 周莹虽历经坎坷重振吴氏家业，成为富可敌国的女商人，但由于无子嗣，死后连进入祖坟的资格都没有，被埋在吴氏陵园东北200米处，如今已找不到任何踪迹。可以说，周莹于吴氏家族厥功至伟，死后被排斥在吴氏陵园之外，墓址已湮没无迹可寻。闻之令人唏嘘不已！ 当年，吴氏墓园这片柏树林是青训班学员的露天课堂。上课时，教员选择一棵树枝的分叉，挂个小黑板，教学就这样开始了。所有的学员都是席地而坐，席草而卧，草帘挡风、露天上课，从而有：“柏树林，好课堂，蓝天搭帐山作墙。学习为抗日，熔炉炼纯钢！” 四 返程时经过安吴镇王家村，看见路边有“王徵墓”标牌导引，便顺道参观了明代科学家王徵的墓。墓园在一处废弃小学后院，王徵墓碑额有“大明”二字，碑身镌刻“赐进士第奉政大夫山东提刑按察司佥事了一道人葵心王公墓”。周围有其家族成员之墓多座。墓冢前不远处有一尊王徵半身石像，底座刻有王徵生平。此墓原址位于三原县张家坳乡官道村，2009年配合西铜高速公路改扩建项目考古勘探时，于拟建路基内发现王徵及其家族成员墓，经与泾阳县王徵家族后人反复协商，最终达成并实施将王徵及其家族成员墓群由三原县官道村迁至泾阳县安吴镇王家村。墓为陕西省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王徵(1571年一1644年)字良甫，号葵心，天启二年(1622年)进士，陕西泾阳人，官至山东按察使司佥事。王徵对古书中记载的古代神奇发明兴趣极大，从随风远行的飞车，到三国时代的木牛流马、连弩等都一一仿制出来。据说每当播耕时，王徵在家乡便制作一批木偶，用来做各种事务，或舂、或簸、或汲、或炊、或擀饼子、或拉风箱。到收割时，又制作“自行车”装运禾束，这种车载重后便自行前进，既省力又省时。他还发明了“虹吸”“鹤饮”等饮水工具和“代耕”等减轻劳动强度的农具，利用风力、水力、齿轮和弹簧制作出来的半自动化新式农具，对提高农业生产效率有很大帮助。后来王徵考中进士，在北京结识了利玛窦、汤若望、邓玉函等西方传教士，积极向他们学习西方先进的科技知识，并翻译西方科学文化。王徵著有《学庸义解》《两理略》《辩道说》《历代发蒙》《百字解》《兵约》《事天诸说》《西洋音诀》《西儒耳目资》；科技著作有：《西儒书》《西书释译》《新制诸器图说》《藏器图说》等，系统介绍西方科技和西方文化。王徵将《新制诸器图说》和《远西奇器图说录》两书合刊，统称为《奇器图说》，这是我国第一部系统的力学和机械学专著。 王徵结合中国实际需求，改良或自创了多种机械，被称为“王氏奇器”，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有：龙尾车：一种人力灌溉机械，借鉴西方螺旋泵原理，改为“脚踏式”，适合中国南方水田，比传统“龙骨水车”效率提高3倍，可灌溉数亩农田；恒升车：一种自动提水机械，利用水力驱动齿轮，实现“昼夜不停提水”，用于城市供水或高地灌溉；轮壶：一种改良型钟表，结合西方发条原理和中国“漏刻”，不仅能计时，还能显示“节气”“日出日落时间”，更符合中国农业需求；火船机：据《春明梦余录》记载，王徵曾设计“以火蒸水”的动力装置，试图推动船只航行（原始蒸汽船构想），比欧洲第一艘蒸汽船（1785年）早150多年，虽因技术条件限制未成功，却体现了“近代动力机械”的早期探索。 除了机械学，王徵还将科技应用于其他领域：军事领域：他曾设计“连弩”“地雷”等武器，改良传统火器的发射结构，试图提升明军战斗力；农业领域：整理北方旱地的耕作工具，提出“引泾灌溉”的方案，解决陕西地区的干旱问题；数学领域：翻译西方几何著作，将“圆规”“直尺”的使用方法引入中国，补充了传统算术的不足。 明朝末年，战乱频发，王徵因不满官场腐败，辞官回乡。1644年，李自成起义军攻占泾阳，逼迫他出仕，王徵以“忠臣不事二主”为由拒绝，最终绝食而死，践行了儒家士大夫的气节。 他的离世标志着明代中西科技交流的一段重要历程落幕，但他留下的著作和思想，对清代的科技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例如，清代数学家梅文鼎曾借鉴《远西奇器图说录》中的机械原理，徐光启编纂《农政全书》时也参考了王徵的农业器械设计。当时有“南有徐光启，北有王徵”之说。王徵开创了我国科技史上前所未有的先例，在我国科学技术发展史上占有重要地位。 站在泾阳这片厚重的土地上回望，龙泉公社、吴家大院、吴氏墓园与王徵的故事，早已超越了各自的历史范畴，共同编织成一幅立体的泾阳文化长卷。从吴氏家族在商业领域的纵横捭阖，到王徵在科技探索中对中西智慧的融合创新；从集体化时代龙泉公社承载的乡村发展实践，到吴氏墓园中沉淀的家族家风与社会伦理，这些元素如同散落在时光里的珍珠，串联起泾阳从古代到近现代的发展轨迹，展现了地域文化的多元性，彰显了泾阳人在不同时代背景下，对务实、创新、坚守等精神的一脉相承。 这些历史遗存与人物事迹，并非静止的“过去式”，而是仍在影响当下、启迪未来的“活文化”。吴家大院所代表的泾商诚信精神，为当代商业伦理建设提供了传统范本；王徵开放包容的科技探索理念，与如今泾阳推动科技创新、产业升级的方向高度契合；龙泉公社留存的集体协作记忆，也为乡村振兴中凝聚群众力量、探索发展路径提供了历史借鉴。它们如同泾阳的文化根脉，深深扎在这片土地上，不断滋养着当地的发展，也让每一个走进泾阳的人，都能在触摸历史的过程中，感受到当地跨越时空的精神力量。 本版插图 秦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