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泽雄
平型关
平型关，每块青砖的裂缝
仍在溢出1937年伏击
日寇的炮火
城垛挡住当年的夜色，铁蹄碾过
山河的骨节在暗处咯咯作响
石壁缝里，依稀还埋藏了半截刺刀
铁锈仍在翻译
那一刻未曾寄出的消息
当硝烟卷起瓶子里的残阳
乔沟之上的山脉
突然绷直脊梁，像拉满的弓弦
日寇不可战胜的神话在此覆灭
弹道悄然划开云层
把雁阵缝成天空的桥
有人在用血肉修补长城的豁口和黎明
点燃身体的引信
平型关成了埋葬日寇的坟场
与英雄的纪念碑
此刻，风在点数弹孔
每个窟窿都是通向往事的锁眼
当月光滑过脊背
城砖突然转过身来
我们扔掉手里的钥匙
最后一阵马蹄声，卡在史书折页处
而这座关隘
始终盘踞一隅
始终如雄狮一般
黑暗遁去，天边一片曙色
卢沟桥
当一弯晓月永远定格于某个瞬间
这个景致再也不会圆满
一个借口而已。月光从此
在桥面铺展浓霜，500尊石狮垂首
清点每一寸肌肤的寒意，它们
数了那么长的时间
数身上不愈的弹孔
数月潮的涨落。羽毛坠入漩涡
记得火把如何将河水点燃
奔逃的影子
又是如何撞碎石栏
记得那些年轻的呼喊
在桥墩间迂回
最后沉入河泥的寂静。现在，铁轨
从桥侧穿过，还在
缝合这块土地的伤口
桥墩在波浪中反复确认自己
石狮依然垂首，它们口中一直
含着半枚永不沉落的月光
南京，南京
老城墙仍在余晖里投射血光
从砖缝间渗出凝滞的夕照
秦淮河里的灯盏
骤然浇灭。紫金山俯身
用乌云裹紧残垣
有人将折断的指骨
埋进家谱耻辱的残页
有人把空摇篮
推入玄武湖的深坑。城砖刻痕里
无数未寄出的信札飘浮在天上
当月光漫过阶前
中山陵的石阶一级一级
在暗处继续垒高悲伤。南京，南京
新栽的银杏叶
落向千纸鹤的侧羽。石鼓无声
而无数石鼓在无声里醒着
一个民族，难以释怀的隐痛
像沉入地底的钟
在四行仓库纪念馆
淞沪会战的最后一笔
由八百勇士书写，四行孤军
四天四夜的坚守
构筑起战役最后的一道混凝土防线
仓库墙面留有无数弹洞的记忆
硝烟与血腥，仍垂直悬挂在空中
它们互为掩体，还不肯撤走
而仓库只剩下四壁，如何拱卫江山
今天，我们再度侧耳倾听
岁月在大地遗下的那段回响
多么嘹亮，多么雄浑
1937年的弹片，卡在
钢筋混凝土里，没有掉落
其实八百是个虚数，我们姑且以此
来纪念，让每道裂隙
都能复读出一个个勇士的名字
时间带走黄浦江的倒影
血渍在窗台翻出未寄的家书
陈树生抱着炸药，扑向敌人的瞬间
所有人的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血肉和誓言
让我们构筑起中华民族
抵抗外侮的钢铁城墙
春雷隆隆滚过大地
替我们启开了
尘封的历史。满墙裸露的炸洞
与弹孔，像苦难岁月
留下的一道道几何、算术题
无解也得要有解
八百勇士以血肉之躯
再次将汉字跌倒的偏旁扶起
当钟声切下黑夜的截图，四行仓库
仍以直角丈量大地，似在提醒
让每个黎明都学会凝视自己的胎记
让自己成为自己的纪念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