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秘史

　　◎王琪 　　无论你有没有来过 　　最先从时光一端打捞出的尘事 　　不一定最陈旧 　　相遇熟悉又陌生的人间 　　也绝非偶然 　　从《诗经》那头起步 　　一条偌大的河波光潋滟 　　修竹与青松抚摸脸颊 　　轻柔之美与妙曼之感顿生 　　徐风过处，来自老村的旺盛烟火 　　沿这条河四处溢漫 　　因为一首诗，让我一步步靠近 　　是有依据的 　　风流人物在唱诵中早已作古 　　空留大雁秋日里的悲鸣 　　无论你有没有来过 　　这条润泽万物的悠悠大河 　　把古往今来的多少悲欢事、离合情 　　逐一承载和延续 　　像一座湖那样，去爱 　　大坝上，落日正化为 　　一条金黄的细线 　　几只麻雀从一根电线探头四望 　　很快又飞往另一处密林 　　湖水如此幽蓝、清净 　　即便照到天空，也闪闪发亮 　　仿佛世间所有的宁静与清雅 　　都汇聚于此 　　清风里，鹤舞的影子在古风 　　与诗韵中渐自完成 　　你不必惊叹 　　更无须怀疑旷野荒凉 　　许多潜伏湖畔的事物，待到来春 　　会变得鲜亮如初 　　拥有被群山环抱的湖 　　值得你去爱 　　不管世间的人和事有多繁杂 　　你只管守望好这一座湖 　　再写那座湖 　　如果遇到斜风细雨 　　劝君且莫归去 　　蒙蒙烟雾中的山岭、灌丛 　　不时穿行的鹤群、轻舟 　　无不隐现，又径自消失 　　那边，悬崖与峭壁孤绝地矗立 　　令人心生畏惧却神往 　　且毫无顾忌，天晴之后 　　浪花飞到天上，云朵跌入湖底 　　——我有一百个理由爱你 　　为此写下的句子 　　可能比蝉翼轻几分 　　又比晚霞重万吨 　　画河流 　　一条河的奔腾 　　不只是用作看和听的 　　从岁月上游哗哗而来，许是为了 　　收藏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为此举笔去画 　　我先以粗线条的手法 　　勾勒出她大致轮廓 　　再蘸上笔墨，初显出她最初的神态 　　而后，在精描细琢中 　　完成她的风姿与媚态 　　画灵秀，着色最好清淡点 　　画浩荡，用笔须尽力 　　等我如龙蛇一般 　　挥毫至她中下游 　　我仿佛触摸到空气中 　　到处飘散着古风的温度 　　与《诗经》的味道 　　——我因之痴迷和沉醉 　　也许会因某处败笔 　　破坏了一幅河景图的奇丽与壮观 　　但不妨碍我边画河流 　　边想名山大川时 　　能满足一颗小小的神游之心 　　如果还有一小部分不必着色 　　我将试图用明月、美酒与佳人轻点 　　心头泛起的万古乡愁 　　在此，不过如三千孤独 　　一饮而尽 　　临水诗 　　如果无从归去 　　请前往群山东麓、大河之畔安顿身子 　　五谷杂粮，鸡鸭鱼鹅我需要 　　花草树木我也需要 　　你需要什么，这条大河 　　或许就能捧出什么 　　对于岁月的阴晴圆缺 　　经受的生老病死，我们一起面对 　　小幸福，来的自然 　　大悲伤，去的也坦然 　　俗世中的尘嚣不必记挂心上 　　河水深流，田野丰饶 　　举目可望的青山深处 　　傲立的峰峦与万千沟壑相互交错 　　大河千回百折 　　滔滔而过我的故乡，又仿佛 　　流进了一场睡梦之中 　　石墙根下 　　被岁月之手抚摸过的旧城 　　在暖阳的照耀下，沉默如初 　　墙体外侧，石头上的图案 　　异常逼真。虽有数千年风雨侵蚀 　　但斑纹清晰，线条流畅，栩栩如生 　　这让我遥想当年的先民们 　　是怎样穿过刀耕火种的年代 　　在黄土高原之上 　　建立起自己的部落，与一个王国的尊严 　　这陶、这玉、这石器 　　还有这壁画和人骨…… 　　从内城到外城，从石阶到高台 　　如今重见天日。像一次次吹过身边 　　这粗粝而急促的风声 　　窸窸窣窣，不知不觉中 　　揭开了那个远古时代的序章 　　石城之冬 　　值得探究和思忖的，还有什么 　　皇城大道上的荒草与残雪？ 　　望眼欲穿的辽阔疆域？ 　　经年已过，那波澜壮阔的战乱与和平 　　犹如梦中一场，归附于烟尘 　　没有谁看到或亲历过那场风云往事 　　唯有石头堆砌的高高城堡 　　向我们传递着一缕夕光和渐起的星辰 　　没有谁懂得石城为何空廓如也 　　唯有那个冬日之黄昏 　　令我的呼吸，比别处更容易令人窒息 　　失语者 　　顽石与尘泥铺就的台阶自下而上 　　彼时，炫目的阳光跌碎一地 　　令秋日显得如此零散和不真实 　　恍惚间，步履轻飘而缓慢 　　患失语症的人攀登上去 　　喑哑的喉咙陡然有了想要张开的念头 　　枯草能证明自己活着 　　比深冬更为遥远的 　　一枚骨针、一截朽木 　　也能证明自己活着 　　活着的一切 　　能让一幅幅图案镌刻在巨石之上 　　让古老的文明，在此延续和图腾 　　光秃秃的山岭 　　白色的意象伫立其上 　　此前游牧的人，靠气力与智慧 　　打拼出属于自己的江山 　　现在只留下 　　这等待命名的遗物恒久存在 　　随日月星辰旋转 　　且在持久的凝望中 　　守望着万古苍生 　　城堡近 　　疑团被一点点打开之前 　　忽闻行走云端的人低吟浅唱 　　我惊叹于这就要破解的时代密码 　　却不知怎样从城台最高处走下 　　侧身重回现实 　　抑或回到一部史书的上游 　　寒风忽远忽近，夹杂着时光回声 　　想摒弃掉野草、石块和乌鸦 　　穿越这些久远而神秘的事物 　　可我又在想，一群后来者 　　该以怎样的方式，怀抱敬畏之情 　　攀登这高高在上的遗址 　　去亲近牢不可破的城堡中心 　　风雨中的斑驳 　　需要洞悉多少秘密 　　才能看到那些富丽堂皇的年月 　　原谅我孤陋寡闻，从前对此一无所知 　　是这城池，承载了惊世骇俗的东西 　　是过往狼烟 　　打开了我对一座旧城的神往 　　残垣瓦砾间，是什么声音渺渺传来 　　马蹄踏踏，连营号角 　　还是宾朋满座，觥筹交错？ 　　而此刻，早已人去城空，盛世远逝 　　皇城台、祭祀台上 　　指点江山、挥斥方遒的故人不在 　　但空廓的神秘感，正在无序的风中 　　被千疮百孔的时光河流悄然带走 　　试问：风雨中到底隐藏着多少斑驳？ 　　古城堡秘史，究竟因何不为人知？ 　　题一座城 　　我不能想象 　　这里曾土地肥沃、战马嘶鸣 　　就像我不能想象，若干年后 　　这里荒凉如斯 　　春秋几度，时过境迁 　　这破败与残骸横陈的黄土原上 　　或许只有一条大河能见证它昔日繁盛 　　只有被风化，且保持千年姿态的石头 　　替后世万代默然守候 　　“千嶂里，长烟落日孤城闭。” 　　范仲淹写下的这句诗 　　或许是为一座旧城留下的 　　另一种悲鸣与凄怆 　　投稿邮箱 　　shangzhen@xawb.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