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是一首炽烈、滚烫的诗行。那阳光,毫不吝啬地炙烤大地,窗外的蝉,依旧不知疲倦地弹奏着生命的乐章,那高亢而单调的嘶鸣,在初秋的阳光里有了一丝萧索与悲凉。满世界都充斥着燥热的因子,黏稠、沉闷,令人窒息,似乎无论逃向何方,都无处闪躲。
于是,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轻声呼唤,去寻找一丝阴凉吧,我信步走出门,一头扎进一条幽深的小巷。这里,是时光遗忘的角落。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缝隙里探出几丛倔强的青苔,乌油油的。两侧是斑驳的老墙,爬满了藤蔓,阳光只能从叶隙间筛下零星的光斑,碎金般地洒在地上。我深深地呼吸,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气息,那些沉淀在心底的、如水的心事,便在这份静谧中,再也无处安放,悄悄地、无声地,从眼角眉梢滑落,滴在石板上,洇开一片无人知晓的潮湿。
时光远走,流年轻度,像一把钥匙,轻轻旋开了记忆的门锁。我仿佛又看到了那个捧着青春日记的少女,坐在午后的窗前,阳光为她的发梢镀上金边。那本日记,笔触仓促热烈,记录着一场场盛大的心事与微小的欢喜。一页页地翻过,指尖拂过那些稚嫩的字迹,仿佛触到了当时滚烫的温度。两页间,静静夹着一朵风干的花瓣,花瓣早已失去了鲜活的色泽与水分,蜷缩成一片脆弱的深褐,却依然固执地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暗香,提醒着往日那羞涩的欢颜与脸红心跳的瞬间。
如今,又是浅秋时节。窗外的花还在盛开,暗香浮动,沁人心脾。那香气是活的,是有形的,它在空气中流淌、嬉戏。忽然,一阵风调皮地路过,竟被这缕馥郁的花香绊了个趔趄。它打着旋儿,回首,深深地吻过那娇羞的花蕊,仿佛在作一场盛大的告别,然后,又悄悄地转身,奔赴它的天涯。而那些曾经在我心中鲜活跳跃的一枚枚情愫,那些少年时的爱恋与忧愁,竟也似这渐行渐远的花香一般,一点点地消散在风里,点点滴滴,无从寻觅,只留下心底一片空荡荡的回响。
既然留不住,那便以落花为笺,蘸露珠为墨,将这段芬芳的尘缘,一笔一画,细细书写。写初见的惊艳,相知的欢愉,别离的怅惘。然后将这封无字的信,别在离人风尘仆仆的衣襟上,让它随着他走过万水千山,来温暖你我掌中那些日渐寒凉的岁月。也愿这满身心的疲惫,能随风放逐天涯,再不回头。
我心一动,落花成冢。回眸间,那些低眉浅笑的落寞,那些深深沉溺的喜欢,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都化作一地寂寂无声的落花,铺满了记忆的小径。
鲜艳明媚应有时,花开花落两由之。然而,梦里花落,终是一地残红,带着几许幽怨,几多愁绪。这一场盛大的花事,无论曾经多么绚烂,终究会落下帷幕,归于沉寂。
我弯下腰,拾起一捧落红在手。那柔软而冰凉的花瓣,仿佛带着生命的余温,又仿佛预示着终结。掌心中的心事,也随之凋零。我驻足,闭眼聆听。恍惚间,我真的听见了,一朵花开的声音,那声音细微、清脆,带着破茧而出的喜悦与力量。它和着我凌乱的脉搏,在我的胸腔里、在天地间,响彻天籁。
那一刻,我豁然开朗。所有过往,皆是序章。我只愿,从此携着这缕缕从记忆中采撷的花香,握住生命中那份最温润的爱与牵挂,走在缤纷的小路上。愿我的脚步,轻盈如蝶,在花丛中翩跹;愿我的笑容,灿烂如花,在阳光下绽放。如此,便不负这人间一趟,不负这岁月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