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神纹驮囊陶骆驼·隋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彩绘陶载丝骆驼·北周 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藏
□文/图 清宇
相隔千山万水，一峰驮着“希腊酒神”、一峰载满东方丝绸，当浙江省宁波博物院展出的陕西酒神纹驮囊陶骆驼掀起“丝路热”时，西安咸阳国际机场的彩绘陶载丝骆驼迎来了络绎不绝的观众……之前，两峰代表性“丝路骆驼”跨越时空的遥望，揭开了陕西出土骆驼文物背后的传奇，也展示了千年驼铃交织出的丝路文明——
1400多岁“酒神纹驮囊陶骆驼”
实证解决了千年之谜
浙江省宁波博物馆之前举办了“东方的起点”大展，无数观众被一只出土西安、昂首挺立的单峰骆驼吸引。这看似普通的骆驼，其实背后有着一段不平凡的故事。
这只骆驼的文物，就是“酒神纹驮囊陶骆驼”。它的年龄大约有1400多岁，出自隋朝时期（581-618年）。这件文物出土于西安老烟庄墓地，是陕西省考古研究院的宝藏：该骆驼的单峰上搭放着一个驼囊，驼囊两侧各模印了一组人物。汉文史料将继承古希腊罗马文化的拜占庭帝国称为“拂菻”，因此这件驼囊造像也叫“醉拂菻”，驼囊上模印的图像可能与栗特工匠相关。
千年来，传说中的“醉拂菻”一直只闻其名而不见真容，当时欧亚大陆的东西两大强国之间有无往来，也一直众说纷纭。直至近年来，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和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连续在西安不同时期的几座隋墓中出土了一批陶骆驼。西北大学中国文化研究中心教授葛承雍进行细致研究比对，确定了其驼囊上的“醉拂菻”艺术图像，终于为古希腊艺术曾传入中国提供了确凿的证据。
时间回溯到2006年，在陕西师范大学长安校区建设项目的过程中，西安市文物保护考古研究院对隋朝官员张綝及其夫人薛世兰的夫妇合葬墓进行发掘，发现了这件珍贵的陶骆驼俑。这件约为隋朝开皇、大业年间的文物，融汇了北齐、北周两种艺术风格，艺术特征十分明显：骆驼张口作仰天嘶鸣状，驮着驼囊。在驼囊的画面之上，酒神狄俄尼索斯在两旁人围绕簇拥下，扶肩搭背，似乎刚从狂欢中退出来，侧旁的男子随从还手提鸭嘴胡瓶。特殊的是，酒神头部背后有圆形头光。头顶背后有光环，这是酒神与太阳神的混合特征。驼囊侧面顶部有头颅高昂的武士，头戴盔帽，身穿外套形的铠甲，紧腰束带，衣襟外展长达膝盖。细观驼囊的整个图案画面，由拱门廊柱、角杯、陶罐、常春藤装饰以及侧部头颅高昂的武士等组成，整个图案栩栩如生，展现了欢宴后酒神洒脱奔放的形象。酒器安发拉罐、来通角杯彰显着古希腊、罗马生活的精致，拱形门柱源自古希腊科林斯式样，常春藤装饰则是古希腊庆典场所惯用装饰……类似的组合早在公元一世纪就已经出现在了中亚。若是再向前追溯，公元前四世纪的意大利半岛上也已经有了类似的图像。当下，在美国大都会博物馆中，也收藏了一件类似的文物。
在骆驼上出现希腊酒神的图案实属罕见，这是目前国内考古出土的第一件同类文物。葛承雍介绍：“我到考古院看到这件文物，驼囊上有罗马柱子，引起我的关注，拿起后惊喜不已，请修复师画图复原，我直觉感到这不是一般文物，与外来文明有关。经过几年查阅，请教国外学者，最后写成《醉拂菻：希腊酒神在中国》。”
葛承雍认为，驼囊上的“醉拂菻”图像是起源于地中海地区的酒神崇拜超越疆界进入中国的新证据，也是丝绸之路上中西方文化交流交融的有力实证。公元前4世纪，希腊文化开始进入中亚，今印度、阿富汗等地均有希腊文化遗存，而受希腊文化影响的地区均有酒神的影子。古希腊酒神的形象，在三国时期传入中国，此后中国绘画中便出现有“醉拂菻弄狮子”“胡人骑狮”“胡人与狮子”等图像，这一类图案被统称为“醉拂菻”。“醉拂菻”这个名词，宋代史书就有记载，皇帝曾将“醉拂菻”金腰带赏赐给大臣，属于皇家宝物。但宋以后失传了，人们认为所谓“醉拂菻”是想象编造的传说故事。直到西安隋墓出土了真实的酒神纹驼囊陶骆驼，才实证了这个千年之谜。
除了这件酒神纹驼囊陶骆驼外，在陕西考古博物馆还珍藏有两只类似酒神题材的骆驼：一只是张口仰天嘶鸣的双峰骆驼，另一只是足部有残缺的单峰骆驼。“醉拂菻”作为古丝绸之路中西文化交流的标志性文物，有力证明了“希腊化”文化传入中土被接受的独特风采与审美轨迹，强调了隋唐长安作为丝路起点的史实，也把长安城极具“异域情调”的时尚生活以如此独特的文物展示出来。
因此，“醉拂菻”不仅具有重要的历史文化价值，同时它从文化和历史的层面为国家提出并大力践行的“一带一路”倡议提供了有力的佐证，具有非凡的现实意义。所以，这件骆驼不仅是一件艺术品，更是东西方文化交流的见证。
单峰驼与双峰驼有何不同？
在西安机场遇见“沙漠之舟”
与“酒神纹驮囊陶骆驼”一样，备受人们关注的，还有近期西部机场博物馆四方馆“长安·常安——西安咸阳国际机场出土文物与古代长安”展中，一峰看似毫不起眼的陶制骆驼。在该馆讲解志愿者罗巍口中，它似乎真正活了过来：“这件骆驼俑，2023年出土于西安机场三期扩建油库项目北周开国皇帝宇文觉墓。宇文觉在位8个月就被废黜杀害，是开国皇帝中在位时间最短的一位……”罗巍话锋一转，又落回了面前这峰朴实的骆驼身上：“大家能在这件骆驼俑上‘读’到什么？”
观众们好奇地仔细打量展柜中最小的那一峰骆驼，除了描述古丝绸之路上商贾以骆驼运送丝绸的场景，不知道它身上还藏着什么秘密。“这是单峰驼。在这个展柜里的两件骆驼俑，都是单峰驼。”单峰驼主要产自印度和东亚地区，现今大众熟悉的双峰驼则主要产自西亚和北非。西部机场博物馆展出的这件骆驼俑，驼峰两侧搭有驮架，上驮有成束的丝绸。这正对应着丝绸之路开通后，骆驼逐渐成为丝路最重要的交通工具之一的史实，是丝路交流早期重要见证。在这件骆驼俑的两侧还有类似地毯一样的物品，以及两块板状物。它们能用于遮盖或是用来在日常行走时悬挂物品，再有就是用来搭建旅途中简易休息的帐篷。
一般认为，距今5000年至4000年前，骆驼在中西亚地区及北非荒漠地区被驯化，最晚约在战国时期进入中国内陆。西晋《博物志》中记载：“自敦煌西，渡流沙往外国，沙石千余里，中无水。时则有伏流处，人莫能知。骆驼知水脉，过其处辄停不肯行，以足踏地。人于其踏处掘之，辄得水。”《北史·西域传》中记载：“风之所至，老驼预知之，即嗔而聚立，埋其口鼻于沙中。人每以为候，亦即将毡拥蔽鼻口。其风迅駃，斯须过尽。若不防者，必至危毙。”骆驼能适应艰苦恶劣的环境，驼峰中储存脂肪可供能量消耗，没有饮用水的情况下能存活两周，没有食物也可活一个月之久。不仅如此，骆驼还能在沙漠中寻到深藏地下的水脉，对即将到来的沙暴进行预警。因而数千年来跟着人类踏过冰原荒漠、穿行绝域禁地运输物资，成为了丝路商贸往来的重要运输工具。
我国出土的骆驼俑中，单峰驼俑较为少见。这是因为单峰驼主要产于阿拉伯和北非等地，擅长长途奔袭，而生活在高纬度、高海拔环境的双峰驼虽然速度稍逊一筹，但对于极端天气耐力更强，也更经常被丝路往来商队选中。因此，进入中国的骆驼大多是双峰驼。
丝路贯通途
驼背上的精彩世界
与想象中汉长安城外驼铃声声、驼队蜿蜒的景象不一样，汉代时中原地区大部分人对骆驼还是很陌生的。“骡驴馲驼，北狄之常畜也，中国所鲜……”西汉桓宽《盐铁论》中提到，骆驼是中原鲜见的牲畜，当时是被西域诸国进献给皇帝的珍兽。悬泉汉简《康居王使者册》中也有记载，康居王与苏薤王遣使进献骆驼于汉朝皇帝，路过敦煌时受到当地官吏的重视，将所贡骆驼的多种特征记录在册。究其原因，大约是丝绸之路在河西走廊的部分绿洲戈壁更多，所以主要还是使用马匹作为运输工具。这一时期的骆驼形象造型质朴、细节刻画粗糙，都是因为时人对其形象陌生的缘故。汉之后直至盛唐之时万邦来朝，西域各国与大唐往来密切，骆驼也成了人们司空见惯的动物，工匠手下的骆驼也愈加精致、细腻生动。
对此，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葛承雍教授介绍，汉代墓葬出土的各类材质骆驼艺术品还是少量的，从北朝到隋唐的骆驼造型艺术品则是大量的，不仅有陶骆驼、三彩釉骆驼，还有冶铸的金属骆驼。青铜质骑驼较少，且胡人骑在骆驼上挥鞭赶路的动态形象更是鲜有。秦陵单体金、银骆驼塑像造型极为写实逼真，就连发达的驼蹄蹄趾都被刻画了出来，这是我国东周秦汉骆驼题材文物中的特例。隋唐骆驼大量涌入，自唐以后骆驼在中国北方和西北成为了与马牛一样的普通牲畜，王公贵胄以其充作仪仗，商人农民以其运输货物，直至近代。
你是否好奇过，宽阔厚实的驼背上究竟都搭载了什么？
2002年出土于西安市长安区郭杜镇的三彩载物骆驼，能够直观看到货物里有中国特色的白色花口盘、蓝色的生丝、白色单柄凤首壶以及名贵的象牙等物品。常常与骆驼俑一同出现的还有骑驼胡人俑或牵驼胡人俑，他们均为典型的胡人外貌。载物骆驼或背负帐架，或满载丝绸及货物，将胡人在中原进行贸易的景象刻画得惟妙惟肖。咸阳博物院藏的唐三彩胡人牵单峰驼俑、陕西考古博物馆藏的唐彩绘陶牵驼俑及骆驼俑等，都是这方面的代表。千百年来，瓷器茶叶、丝绸香料等通过驼背往来流转，让世界见识了东方古国的神韵。
在载物和人之外，驼背上还出现了排解漫长旅途寂寞时光的乐人和乐队，例如西安博物院珍藏的唐代彩绘骑驼小憩俑，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彩绘胡人骑卧驼俑。同时，在唐代欣赏胡人乐舞是一种流行风尚，陕西历史博物馆藏的唐三彩骆驼载乐俑真实地反映了这一社会风俗，这件赫赫有名的陶俑作品色彩明快华丽，蓝绿褐白等多彩并施，系唐三彩俑中的代表之作。俑系分塑合成，骆驼和乐舞俑独立塑成然后组装，整体造型纷繁而不显杂乱、严谨而不失灵动，实为中国古代陶俑艺术中的极品，2013年被国家文物局列入禁止出境文物名单。如今，在博物馆里凝望这些静默的驼俑时，耳边仿佛还能听到丝路古道上悠远的驼铃声在时空深处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