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月香
晚霞最后一抹余韵消散时，月亮才慢慢爬上屋檐。
我坐在院中的小木桌前，风凉凉的，带着点草木的湿气。水壶在炉上咕嘟咕嘟地响，热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碰到月光，竟像凝住了似的，袅袅散开。
炉火舔着壶底，水声由轻转急。提起壶，缓缓注水入杯。茶叶和花一下子翻腾起来，恰似夏夜突然惊醒的萤火。几朵茉莉浮上来，又款款沉下去，花瓣在热水里一点点舒展，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香气慢慢浮上来，如同从梦里走出来，混着夜里的凉风，悄悄往人心里渗。
捧着粗陶杯，不急着喝。茶喝到第三泡，味道淡了些，但香还在；就像人老了，话少了，可心事却愈发澄明。茶太烫，我换着手捧，心却静。月亮正好照在杯口，茶水映着月光，粼粼的，恰如把夜色含在了杯里。忽然想起小时候，祖母也是这样，在院子里泡茉莉茶。她总说：“这茶啊，得用夜里的花，白天的香不真。”花是傍晚摘的，还带着露水。她把花和茶一层层铺在陶罐里，说要“窨”七回，香才进得去。“香要慢慢来，心也要慢慢来。”她总这么说。
茶的味道还是小时候那样，只是再没人坐在院子里说“香要慢慢来”了。喝一口，还是那股子清甜，从喉咙滑下去，一直暖到胸口。闭上眼，恍惚又看见她在月光下低头分茶的样子，银发被风吹得轻轻动。那些夏夜，她不讲大道理，只用一杯茶，把日子过得宛如一首没写完的诗。
院中忽然静了下来，连蝉也不叫了。望着天，月亮已经偏西，院子里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只猫从墙头走过，尾巴扫落几粒瓦霜，脚步轻得似没踩地。茶凉了，花都沉在杯底，宛若一场热闹过后的安静。
望着杯底沉睡的茉莉，忽然舍不得洗去这抹月光。就让它这么放着，明天还能闻见一点香，好比老朋友走了，屋里还留着他的影子。有些话，本来就不必说出口。就像这茶，它不响、不争，可你一闻，就知道它经历过什么。
抬头看了看月亮，它静静地悬在屋檐上方，清清亮亮，恰如旧相识，不说话，却一直看着我。忽然觉得，这一晚，不是我特意用月光泡了一盏茶；分明是，月光便顺着茶烟，一寸寸漫过我的衣袖。原来人不是为了喝茶才坐到月下，而是为了在月光里重新遇见自己。茶凉了，人未散，心却像被什么轻轻洗过一遍，安静了下来。